陳清夢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韓衛民說的有道理,但心裡的痛和恨讓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她的腦子裡全是陳文龍的樣子。
小時候把她抱在懷裡給她講故事的樣子,送她去羊光讀書時站在碼頭揮手告別的樣子,在婚禮上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著她嫁給韓衛民時眼眶泛紅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
“清夢,”韓衛民走近一步,握住她的雙手,這一次她沒有躲開。
他看著她哭紅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恨我。但你相信我,我沒有別的選擇。在緬國北部地區這個地方,有時候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不得不做一些殘忍的事。”
陳清夢低下頭,看著韓衛民握著她雙手的那雙大手。
那雙手很大,很溫暖,曾經給過她無數的安全感。
但此刻,她覺得那雙手上沾滿了她爹的血。
她抽出手,轉過身,背對著韓衛民,聲音沙啞地說道:“衛民,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韓衛民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關上了。陳清夢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抱著那件舊衣服,放聲大哭。
她的哭聲在走廊裡迴盪,像一首悲傷的歌。
陳清夢在房間裡關了三天。
三天裡,她沒有出門,沒有吃飯,只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一會兒是陳文龍的樣子,一會兒是韓衛民的樣子,一會兒又是自己在陳家院子裡跑來跑去的童年回憶。
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嘴唇乾裂出了血絲。
第三天傍晚,蘇查娜端著飯菜推門進來了。
蘇查娜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一條軍綠色的長褲,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臉上帶著一種大姐式的關切。
她把飯菜放在桌上,走到床邊,看著陳清夢,說道:“清夢,你三天沒吃東西了。起來吃點。”
陳清夢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我不餓。”
蘇查娜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陳清夢的額頭,說道:“有點燙。你再不吃東西,會生病的。”
陳清夢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轉向另一邊,不看蘇查娜。
蘇查娜嘆了口氣,說道:“清夢,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你爹死了,而且還是衛民下的命令。換了我,我也接受不了。”
陳清夢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哽咽著說道:“查娜姐,他為甚麼要殺我爹?我爹已經甚麼都沒有了,他威脅不到任何人。為甚麼要殺他?”
蘇查娜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清夢,你在緬國北部地區長大,你應該知道這裡的規矩。在這裡,沒有‘已經甚麼都沒有了’這回事。只要人還活著,就有威脅。你爹雖然沒有了地盤和兵力,但他腦子裡裝了幾十年的經驗和秘密。這些經驗和秘密,落在別人手裡,就是武器。”
陳清夢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蘇查娜繼續說道:“清夢,我不是替衛民說話。他做這件事,確實很殘忍。但你想想,他如果不做這件事,會有甚麼後果?你爹被人利用,把緬國北部地區的秘密抖出去,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你爹一個人了。我們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營地裡的每一個士兵,都可能死。”
陳清夢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蘇查娜伸手握住陳清夢的手,說道:“清夢,衛民他……他也很痛苦。你以為他心裡好受嗎?你是他的妻子,你爹是他的岳父。殺自己的岳父,這種事擱誰身上都不好受。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在這個位置上,有時候不得不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
陳清夢抬起頭,看著蘇查娜,眼睛紅紅的,說道:“查娜姐,我該怎麼辦?我恨他,但我又離不開他。我該怎麼辦?”
蘇查娜說道:“清夢,你不用現在就做決定。給你自己一點時間。等你冷靜下來了,你心裡自然會有答案。”
陳清夢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坐起來,端起桌上的飯碗,開始吃飯。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嚼沙子,但她在吃。
蘇查娜看著她,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趙德柱死後,韓衛民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徹底整合了緬國北部地區的所有勢力。
趙德柱的手下大部分投降了,被編入韓衛民的部隊。
少數不願意投降的,韓衛民發了路費,讓他們各奔東西。
趙德柱的地盤和產業,全部被韓衛民接收。
楊振邦的地盤和產業,在楊振邦死後就被韓衛民和陳少南帶人接管了。
楊振邦的部隊有的投降,有的逃散,有的被消滅,沒有掀起甚麼風浪。
陳文龍的地盤,早就被韓衛民控制了。
陳文龍死後,那些地盤更是名正言順地歸了韓衛民。
至此,緬國北部地區曾經的四大家族:白家、陳家、楊家、趙家全部覆滅。
曾經叱吒風雲的四個人:白通天、陳文龍、楊振邦、趙德柱都埋於黃土,沒有一個人有好下場。
韓衛民站在指揮部的地圖前面,看著上面那片被黑色覆蓋的區域,心裡沒有得意,也沒有興奮,只有一種深深的平靜。
緬國北部地區,終於統一了。
蘇查娜走到他身邊,看著地圖,說道:“衛民,你現在是緬國北部地區最大的勢力了。從東邊的邊境線到西邊的伊洛瓦底江,從北邊的原始森林到南邊的平原,都是你的地盤。”
韓衛民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們所有人的。”
蘇查娜笑了,說道:“你這個人,甚麼時候學會謙虛了?”
韓衛民也笑了,說道:“不是謙虛。是事實。沒有你,沒有綺雯,沒有清夢,沒有陳少南和阿強,我一個人甚麼都做不成。”
蘇查娜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感。
這個男人,從龍國來,用不到兩年的時間,從一個外來戶變成了緬國北部地區的霸主。
他有膽識,有謀略,有心機,也有底線。
他殺人,但不濫殺;他用計,但不屑於用下三濫的計;他對手下人嚴厲,但從不虧待他們。
這樣的男人,值得她追隨。
韓衛民統一緬國北部地區的訊息,很快傳到了緬國正規軍那裡。
緬國正規軍這些年一直對緬國北部地區的局勢頭疼不已。
緬國北部地區山高皇帝遠,各路軍閥割據,正規軍打不進去,也管不了。
現在好了,一個叫韓衛民的龍國人把緬國北部地區統一了,而且這個人看起來比那些軍閥好說話。
緬國正規軍派了一個代表團,來韓衛民的營地談判。
代表團團長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吳,是緬國的次長。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
他的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軍人,有文官,有翻譯。
韓衛民在指揮部裡接見了他們。
蘇查娜坐在他旁邊,陳少南站在他身後。
吳次長先開口了,他笑著說道:“韓先生,久仰大名。您在緬國北部地區做的事,我們在羊光都聽說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統一緬國北部地區,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韓衛民客氣地說道:“吳次長過獎了。我只是一個生意人,做了一些生意上的事。緬國北部地區的和平穩定,對大家都有好處。”
吳次長點了點頭,說道:“韓先生說得對。緬國也希望緬國北部地區能夠和平穩定。這些年,緬國北部地區的局勢一直不太平,正規軍也鞭長莫及。現在韓先生統一了緬國北部地區,我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合作機會。”
韓衛民說道:“吳次長請說。”
吳次長推了推眼鏡,說道:“韓先生,我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跟我們合作,共同維護緬國北部地區的和平與穩定。我們可以承認您在緬國北部地區的地位,也可以承認娜衛軍的合法地位。只要娜衛軍能保證北部地區的太平,我們可以不過問緬國北部地區的事務。”
韓衛民看了蘇查娜一眼,蘇查娜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閃過一絲欣喜。
韓衛民轉過頭,對吳次長說道:“吳次長,娜衛軍的事,你跟她談。她是娜衛軍的指揮官。”
蘇查娜開口說道:“吳次長,娜衛軍一直以來的目標,就是維護緬國北部地區的和平與穩定。我們不是土匪,我們願意跟你們合作,共同維護這一地區的安全。但有一個條件。”
吳次長問道:“甚麼條件?”
蘇查娜說道:“你們要公開承認娜衛軍的合法地位,不能把我們當土匪對待。我們的官兵,要有合法的身份和待遇。”
吳次長想了想,說道:“這個條件可以接受。我們可以給娜衛軍的官兵頒發合法證件,也可以給他們提供一定的經費和裝備。但你們必須服從我們的統一指揮。”
蘇查娜搖頭道:“吳次長,服從你們的統一指揮,這個不行。娜衛軍有自己的指揮體系,我會在重大問題上向你們知會一聲,但不會把指揮權交出去。”
吳次長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後的軍人。
那個軍人點了點頭。
吳次長說道:“好。那就按蘇小姐說的辦。娜衛軍保持獨立指揮,重大行動,像我們知會。我們承認娜衛軍的合法地位,提供經費和裝備。雙方和平共處,共同維護緬國北部地區的穩定。”
蘇查娜伸出手,說道:“合作愉快。”
吳次長握了握她的手,說道:“合作愉快。”
談判結束後,韓衛民把蘇查娜叫到了指揮部裡。
“查娜,恭喜你。”韓衛民笑著說道,“娜衛軍終於合法了。你不再是通緝犯了。”
蘇查娜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忍著沒有掉下來。
她看著韓衛民,說道:“衛民,謝謝你。沒有你,娜衛軍不會有今天。”
韓衛民擺了擺手,說道:“別謝我。是你自己爭氣。娜衛軍打了不少硬仗,用實力贏得了尊重。”
蘇查娜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忍了回去,說道:“衛民,政府給的經費和裝備,夠娜衛軍維持現狀。但要發展壯大,還需要更多的資源。你能不能……繼續支援娜衛軍?”
韓衛民笑了,說道:“當然。娜衛軍是我們的一部分,我當然會支援。你放心吧。”
蘇查娜用力地點了點頭。
娜衛軍合法化之後,韓衛民開始著手整合緬國北部地區的各項事務。
蘇查娜是最高指揮官,韓衛民屬於幕後推手。
韓衛民把緬國北部地區的地盤劃分成了幾個區域,每個區域設一個行政長官,負責該區域的民政事務。
軍隊由陳少南統一指揮,駐紮在各個戰略要地。
經濟方面,由陳清夢負責,她雖然還在為父親的事傷心,但已經開始慢慢走出來,重新投入工作。
陳清夢的能力在這個時候充分展現了出來。
她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把緬國北部地區的翡翠礦、木材廠、橡膠園等產業全部理順了。
她制定了統一的價格體系,建立了銷售渠道,還跟太國和龍國的商人簽了幾個大合同。
“衛民,你看一下這個。”
陳清夢拿著一份檔案,走進指揮部,遞給韓衛民。
“這是這個月的財務報表。翡翠礦的產量比上個月增加了百分之十五,木材出口增加了百分之二十,橡膠的價格也漲了。”
韓衛民接過檔案,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清夢,你做得很好。沒有你,這些產業我根本搞不明白。”
陳清夢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她說道:“衛民,我在倫敦學的那些東西,終於派上用場了。”
韓衛民伸手握住她的手,說道:“清夢,你爹的事……你還恨我嗎?”
陳清夢的笑容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她搖了搖頭,說道:“不恨了。查娜姐跟我說了很多,我也想通了。你做的那些事,雖然殘忍,但都是為了大局。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感情,耽誤了大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