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查娜淡淡地說道:“陳老爺,衛民今天不見客。你有甚麼事,跟我說就行。”
陳文龍冷笑道:“跟你說?你算甚麼東西?一個緬國的通緝犯,也配跟我說話?”
蘇查娜的臉色沒有變化,依然淡淡地說道:“陳老爺,我是甚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進不去這個門。你要是硬闖,後果自負。”
陳文龍身後的人齊刷刷地舉起了槍。
蘇查娜身後的女兵也不甘示弱,同時舉起了槍。
兩邊的槍口對峙著,氣氛緊張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稍微一碰就會斷裂。
陳文龍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蘇查娜,我兒子死了。被韓衛民殺了。我今天來,就是要討個說法。你讓開,我不為難你。你不讓開,別怪我翻臉。”
蘇查娜依然面不改色,說道:“陳老爺,你兒子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清楚。他帶了一百多號人,帶著槍和手榴彈,半夜三更來打我們的營地。換了你,你會怎麼做?站在那裡讓他打?”
陳文龍的臉漲得通紅,吼道:“那他也不能殺了他!他是我兒子!你可以打傷他,可以抓他,為甚麼要殺他?”
蘇查娜說道:“陳老爺,戰場上刀槍無眼。你兒子先開的槍,先扔的手榴彈。我們的人是在自衛。而且,我們的人喊了讓他投降,他不聽,還朝我們的人扔手榴彈。這種情況下,不開槍,難道等死嗎?”
陳文龍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蘇查娜說的有道理,但心裡的仇恨和痛苦壓過了理智。
他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查娜,聲音沙啞而低沉:“蘇查娜,我不管甚麼道理不道理。我只知道,我兒子死了。韓衛民殺的。這個仇,我一定要報。你們等著,我陳文龍發誓,跟你們不死不休!”
蘇查娜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憐憫,但語氣依然冰冷:“陳老爺,你要報仇,那是你的事。但我勸你一句,別做傻事。”
陳文龍怒氣衝衝的從韓衛民的營地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一夜。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張緬國北部地區的地圖,但眼睛根本沒有看地圖,而是直直地盯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照片。
那是陳岩石十八歲時拍的,穿著一身新軍裝,笑得沒心沒肺的。
照片裡的陳岩石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不像後來那個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廢物。
“岩石……”陳文龍喃喃地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想起陳岩石小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他剛來緬國北部地區不久,老婆死了,留下一個三歲的兒子。
他一個大男人,不會帶孩子,就把陳岩石放在竹籃裡,背在身上到處跑。
陳岩石哭起來沒完沒了,他哄不住,就給他嘴裡塞一塊糖。
陳岩石含著糖,就不哭了,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
後來他在緬國北部地區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的地盤和手下,日子好過了,但對陳岩石的管教卻越來越松。
他忙著跟人爭地盤、搶生意,沒時間管兒子。
陳岩石跟著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學會了喝酒、賭錢、玩女人,越來越不像話。
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兒子。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骨肉。陳家的香火,就靠他傳下去。
現在,香火斷了。
“老爺。”劉先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楊振邦派人送來的。他說他已經跟趙德柱談好了,請老爺明天去楊振邦的營地商量大事。”
陳文龍接過信,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仇恨。
他攥緊了信紙,指節發白,咬著牙說道:“好。明天我去。”
第二天一早,陳文龍帶著劉先生和二十個護衛,去了楊振邦的營地。
楊振邦在營地裡擺了一桌酒席,請了趙德柱一起來。
三個人坐在圓桌旁,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瓶威士忌,但誰也沒有動筷子。
氣氛很凝重,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
楊振邦先開口了。
他端起酒杯,說道:“陳老李,節哀。岩石的事,我們都很痛心。韓衛民這個王八蛋,太囂張了。今天咱們商量好了,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陳文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說道:“楊老弟,趙老弟,我陳文龍在緬國北部地區混了幾十年,從來沒有求過人。今天,我求你們兩位幫我一把。只要能殺了韓衛民,甚麼條件我都答應。”
趙德柱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道:“陳老李,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三家同氣連枝,韓衛民動了你,就是動了我們。這個忙,我們肯定幫。不過……”
他頓了頓,看了看楊振邦,“打仗不是兒戲,得有計劃。不能蠻幹。”
楊振邦點點頭,說道:“趙老弟說得對。我琢磨了一個計劃,兩位聽聽,看行不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地圖上畫著韓衛民營地的地形和周邊的道路、河流、山嶺,標註得很詳細。
“韓衛民的營地在這裡,”楊振邦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說道,“三面環山,只有南面一個出口。易守難攻。硬打的話,我們三家加起來有兩千多人,但他的營地地勢高,火力覆蓋了整個谷口。我們強攻,傷亡會很大。”
陳文龍皺眉道:“那怎麼辦?”
楊振邦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說道:“我的計劃是這樣的——陳老李,你的地盤離韓衛民最近。你先動手,從南面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和趙老弟分兩路,從東面和西面包抄,繞到他的後面,打他的指揮部。三路夾擊,他顧頭不顧腚,必敗無疑。”
趙德柱點了點頭,說道:“這個計劃好。韓衛民的主力都集中在南面,他的指揮部在北面,防守薄弱。我們從後面打進去,一舉端掉他的老窩。”
陳文龍想了想,說道:“那甚麼時候動手?”
楊振邦說道:“三天後。三天後的晚上,月黑風高,適合夜襲。陳老李,你晚上八點準時開火。我和趙老弟聽到槍聲,就從兩側包抄。”
陳文龍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好。就這麼定了。”
三人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陳文龍的心裡燃起了一團火。
三天後,他就能給兒子報仇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楊振邦和趙德柱坐在桌旁,臉上的表情變了。
楊振邦把酒杯放下,看了趙德柱一眼,說道:“趙老弟,你覺得韓衛民那邊,會答應我們的條件嗎?”
趙德柱笑了笑,說道:“應該會。韓衛民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跟我們合作,比跟我們作對強。陳文龍老了,腦子不行了。他的地盤遲早要被人吃掉。與其讓別人吃,不如我們吃。”
楊振邦點點頭,說道:“那就這麼定了。我派人去跟韓衛民通氣。”
當天晚上,楊振邦派去的人就到了韓衛民的營地。
來的人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緬國北部地區服裝,看起來像個商人。
他叫阿成,是楊振邦的心腹,專門負責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韓衛民在指揮部裡接見了他。
陳清夢坐在旁邊,蘇查娜站在韓衛民身後,阿強守在門口。
阿成開門見山地說道:“韓先生,楊先生讓我來給您帶個話。陳文龍找了他和趙先生,要三家聯手對付您。楊先生說,他不想跟您為敵。他讓我來問問您的意思。”
韓衛民不動聲色地說道:“楊先生是甚麼意思?”
阿成說道:“楊先生說,他跟趙先生可以按兵不動。但韓先生得拿出誠意來。”
韓衛民說道:“甚麼誠意?”
阿成笑了笑,說道:“楊先生說,陳文龍的地盤不小,產業也不少。等這件事了了,陳文龍的地盤,他想跟韓先生一人一半。”
韓衛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說道:“楊先生的胃口不小啊。陳文龍還沒倒呢,他就開始分地盤了。”
阿成說道:“韓先生,陳文龍是一定會倒的。他手裡只有不到兩百人,而且士氣低落。他手下的人都知道,陳岩石死了,陳家後繼無人,跟著他沒前途。只要韓先生願意跟楊先生、趙先生合作,陳文龍撐不過一個月。”
韓衛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你回去告訴楊先生,他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阿成說道:“韓先生請講。”
韓衛民放下茶杯,說道:“我要陳文龍活著。不能殺他。”
阿成愣了一下,說道:“韓先生,陳文龍要是活著,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會一直找您的麻煩。”
韓衛民搖搖頭,說道:“他不會。等他輸了,他就不敢了。而且,他是清夢的養父。殺了他,清夢心裡不好受。”
阿成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陳清夢,陳清夢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感激的表情。
阿成想了想,說道:“行。我回去跟楊先生彙報。不過,楊先生那邊怎麼處理陳文龍,得看陳文龍自己的選擇。他要是不識相,非要拼命,那我們也攔不住。”
韓衛民說道:“這個我明白。你回去吧。”
阿成走後,陳清夢走到韓衛民身邊,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道:“衛民,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放我爹一條生路。”
韓衛民拍了拍她的手,說道:“你爹雖然糊塗,但他畢竟把你養大了。這份恩情,我們不能忘。”
蘇查娜在後面說道:“衛民,你真的相信楊振邦和趙德柱?這兩個人,都是老狐狸。他們今天跟你合作,明天就可能翻臉。”
韓衛民點點頭,說道:“我知道。所以我也留了後手。等陳文龍倒了,我不會讓楊振邦和趙德柱做大。緬國北部地區這塊蛋糕,我要切走最大的一塊。”
蘇查娜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欣賞和佩服。
她說道:“衛民,你越來越像個軍閥了。”
韓衛民笑了笑,說道:“我不是軍閥。我只是一個生意人。只不過,在緬國北部地區做生意,得有槍。”
三天後,晚上八點。
陳文龍站在他的營地外面,面前是兩百多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
他們的裝備不算差——步槍、衝鋒槍、手榴彈,還有兩挺重機槍和幾門迫擊炮。但他們計程車氣很差。
士兵們低著頭,沒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
劉先生站在陳文龍身邊,臉色凝重。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了:“老爺,我覺得……這件事還是要再想想。”
陳文龍看了他一眼,說道:“想甚麼?”
劉先生壓低聲音說道:“老爺,楊振邦和趙德柱這個人,靠不住。他們說好了八點一起動手,可現在連個人影都沒有。我擔心……他們是在忽悠我們。”
陳文龍皺了皺眉,說道:“不會的。楊振邦跟我幾十年的交情,他不會騙我。再說了,他跟韓衛民也有仇。白家倒的時候,韓衛民搶了他不少生意。他不會放過韓衛民的。”
劉先生搖頭道:“老爺,此一時彼一時。楊振邦這個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他跟您有交情,但交情值幾個錢?在緬國這個地方,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陳文龍沉默了。
他心裡其實也有疑慮,但仇恨壓倒了一切。他現在只想打,只想給陳岩石報仇。其他的事,等打完再說。
“別說了。”陳文龍擺了擺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動手!”
他下達了命令。
迫擊炮開始轟擊,炮彈呼嘯著飛向韓衛民的營地,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地上炸開一團團火光。
重機槍也開火了,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去,打在營地門口的沙袋和鐵絲網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衝!”陳文龍拔出槍,帶頭衝了出去。
兩百多個士兵跟在他身後,吶喊著衝向韓衛民的營地。
他們的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槍聲、炮聲、喊殺聲混在一起,在山谷裡迴盪。
但他們衝出去不到一百米,就遭到了猛烈的反擊。
韓衛民的營地裡,所有的燈同時熄滅了,整個營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緊接著,營地的正面和兩側同時響起了密集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