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衛民偶爾接話，兩人聊起教育、文學，竟很投機。
段浪浪在旁邊聽著，看著韓衛民和沈霞對話。韓衛民說話時，沈霞認真聽著，偶爾點頭，眼裡有欣賞的光。
而韓衛民看沈霞的眼神，也帶著讚許。
不知怎麼，段浪浪心裡有點酸。但很快她就釋然了——沈霞這樣的女人，哪個男人不欣賞？韓衛民對她有好感，也是正常。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吵鬧聲。
“沈霞！沈霞你給我出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大呼小叫的。
沈霞臉色一變，放下筷子：“是我弟弟。”
她起身去開門，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闖進來，一身酒氣，頭髮亂蓬蓬的。
“沈霞，我找你半天了！”男人進門就嚷嚷，“我要結婚了，你趕緊拿五百塊錢給我！”
沈霞皺眉：“沈傲，你喝多了。我這有客人，你先回去。”
“回甚麼回！”沈傲一屁股坐下，看到桌上的菜，“喲，吃這麼好？有錢請客，沒錢給我？”
他掃了眼桌上的人，目光落在韓衛民身上，上下打量：“這誰啊？穿得人模狗樣的。”
韓衛民放下筷子，平靜地看著他：“我是沈老師的朋友。你是她弟弟？”
“對，親弟弟！”沈傲拍著胸脯，“我姐最疼我了。姐，趕緊拿錢，我要結婚，女方要三轉一響，少了五百塊下不來。”
沈霞又氣又急：“我哪來的五百塊？你姐夫那點撫卹金，我一分沒要，全給公婆養老了。我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五，要養銘銘，還要生活，哪有餘錢？”
“你少蒙我！”沈傲瞪眼，“姐夫死了，廠裡肯定給了一大筆錢。你都藏起來了，當我不知道？”
“你……”沈霞氣得發抖，“那是你姐夫的賣命錢，我能要嗎？公婆就這一個兒子，錢都給他們養老了，我一分沒留！”
“我不管！”沈傲耍無賴，“你是我姐，就得幫我。我要結婚，要五百塊。你不給，我就不走！”
段浪浪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說：“你這人怎麼這樣？沈老師一個人帶孩子多不容易，你還來要錢？”
沈傲斜眼看她：“你誰啊？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我是沈老師的朋友。”段浪浪毫不退讓，“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不想著自己掙錢，就知道伸手要，丟不丟人？”
“嘿，你還來勁了！”沈傲站起來，指著段浪浪，“我告訴你，少管閒事！”
韓衛民也站起來，擋在段浪浪身前：“說話就說話，別指手畫腳。”
沈傲這才仔細打量韓衛民。見他穿著講究，氣質不凡，再看看桌上那些禮品，眼珠一轉，換了副嘴臉。
“這位大哥，看您是有錢人。”沈傲舔著臉笑，“您是我姐的朋友，那就是我朋友。我姐沒錢，您有錢啊。您借我五百塊，等我結婚後一定還。”
韓衛民笑了：“我憑甚麼借你錢？”
“憑您跟我姐關係好啊。”沈傲說，“我姐這麼漂亮，這麼溫柔，您肯定喜歡。五百塊對您來說不算甚麼，就當幫我姐了。”
這話說得露骨，沈霞臉都白了：“沈傲，你胡說甚麼！”
“我說錯了嗎？”沈傲撇撇嘴，“人家無緣無故來你家吃飯，還帶這麼多東西，不是對你有意思是甚麼？”
“你……”沈霞氣得說不出話。
韓衛民臉色沉下來：“沈傲，我敬你是沈老師的弟弟，給你留面子。但你說話注意點，別汙了沈老師的名聲。”
“喲，心疼了？”沈傲吊兒郎當地笑，“心疼就給錢啊。五百塊，您給我，我立馬走人，再也不來煩我姐。”
段浪浪忍無可忍，上前一步：“沈傲，你要不要臉？沈老師供你讀書，幫你找工作，你不知感恩，還來要錢。你姐夫沒了，沈老師一個人多難，你不但不幫，還來添亂，你還是人嗎？”
“你懂個屁！”沈傲惱羞成怒，“她是我姐，就該幫我！你們這些外人，少在這兒裝好人！”
眼看要吵起來，段小丁忽然跑到沈霞身邊，拉住她的手：“沈老師，別怕。”
趙銘也跑過來，抱住媽媽的腿，瞪著沈傲：“舅舅壞，不許欺負媽媽！”
沈傲看著兩個孩子，一時語塞。
韓衛民冷冷開口：“沈傲，你要結婚，是喜事。但錢要靠自己掙，靠別人施捨，結了這個婚，你也抬不起頭。”
“少來這套！”沈傲梗著脖子，“你們有錢人，站著說話不腰疼。五百塊對你們不算甚麼，對我來說就是一輩子的事！”
“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韓衛民說，“我給你指條明路。軋鋼廠招臨時工，一天一塊五，管一頓飯。你要是有骨氣，就去幹半年多也就差不多了。”
沈傲一愣：“臨時工？累死累活的，我不幹！”
“那你就別想結婚。”韓衛民斬釘截鐵，“沈老師也不會給。你要麼自己去掙，要麼就打光棍。”
沈傲氣得臉紅脖子粗，但看韓衛民氣勢壓人，又不敢動手。他轉頭看沈霞：“姐，你就看著外人欺負我？”
沈霞抹了把眼淚，終於硬氣起來：“沈傲，韓廠長說得對。你要結婚，我支援。但我沒錢，你要麼去工作，要麼自己想辦法。以後……以後你別來了。”
“你……”沈傲不敢相信，“你真這麼絕情？”
“不是我絕情，是你太過分。”沈霞說，“從小到大，你要甚麼我給甚麼。你工作是我找的，你惹事是我平的。可你呢？你關心過我嗎？關心過銘銘嗎？你姐夫沒了，你來過幾次？除了要錢，你還會甚麼？”
這番話憋了太久，說出來時，沈霞渾身都在抖。
沈傲被問得啞口無言，愣了半天，一跺腳：“好，沈霞，你夠狠！從此我沒你這個姐！”
他摔門而去。
屋裡安靜下來。沈霞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起來。段浪浪走過去，摟住她的肩：“沈姐，別難過。你做得對。”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沈霞抽泣著，“他畢竟是我弟弟。”
“慈母多敗兒，姐姐也一樣。”韓衛民說，“你一直慣著他，他才變成這樣。今天斷了，是好事。他要真有心，會想明白的。”
沈霞擦乾眼淚，看著韓衛民和段浪浪：“對不起，讓你們看笑話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段浪浪說，“沈姐，你一個人不容易，以後有甚麼事，儘管找我們。”
沈霞點點頭，又看看兩個孩子。段小丁和趙銘都擔心地看著她，小手緊緊拉著她。
“媽，你別哭。”趙銘用小手給媽媽擦眼淚，“我長大了保護你。”
段小丁也說：“沈老師，我會好好學本事，以後幫您。”
沈霞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眼淚又掉下來：“好孩子，老師有你們，就夠了。”
韓衛民看著這一幕，心裡感慨。沈霞這樣的女人，美麗、溫柔、堅強，卻要承受這麼多。
這個時代，女人活著不容易，尤其是失去丈夫的女人。
“沈老師，臨時工的事，我是認真的。”韓衛民說，“你要覺得可行，我幫你弟弟安排。幹幾個月，掙點錢，把婚事辦了。結了婚，有人管著，說不定能改好。”
沈霞猶豫：“他能幹嗎？他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
“不試試怎麼知道？”韓衛民說，“他要真不願意，那誰也幫不了他。”
沈霞想了想，點頭：“那……就麻煩韓廠長了。他要能改好，我也對得起死去的父母。”
“我明天就安排。”韓衛民說。
風波過去，飯也涼了。沈霞要熱菜，韓衛民說不用了，時候不早，該回去了。
臨走前，段浪浪拉著段小丁的手：“小丁，在沈老師這兒要聽話。姐過兩天來看你。”
“姐，你放心。”段小丁很懂事，“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沈老師和趙銘。”
沈霞送他們到門口：“浪浪，你放心，小丁在我這兒，不會受委屈。”
“我相信您。”段浪浪擁抱了沈霞，“沈姐，謝謝您。”
回程路上，段浪浪一直沉默。韓衛民開著車，看了她幾次：“想甚麼呢？”
“想沈姐。”段浪浪說，“她那麼好的人，命卻這麼苦。”
“苦不苦，看自己怎麼過。”韓衛民說，“沈霞堅強，能撐過去。”
段浪浪轉頭看他：“衛民，你今天對沈姐……好像很上心。”
韓衛民聽出話裡的意思，笑了：“吃醋了？”
“沒有。”段浪浪臉一紅，“就是……就是覺得你對她不一樣。”
“沈霞是個好女人，我欣賞她。”韓衛民坦率地說，“但欣賞歸欣賞，我心裡有數。你是你，她是她，不一樣。”
段浪浪心裡一甜，嘴上卻說：“誰知道呢。你們男人，都是見一個愛一個。”
“那你就看緊點。”韓衛民逗她。
段浪浪捶了他一下，兩人都笑了。
車開到靈境衚衕，韓衛民停下：“到了。你先回去，我還有點事。”
“你去哪？”
“去趟廠裡，安排沈傲的事。”韓衛民說，“答應了就得辦。”
段浪浪心裡感動。這個男人，答應的事從不含糊。
“那你早點回來。”她輕聲說。
“嗯。”韓衛民看著她，“晚上等我。”
段浪浪臉更紅了，點點頭，下車進了衚衕。
韓衛民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才發動車子離開。
那天晚上，韓衛民回來時已經九點多。段浪浪在屋裡等他，桌上放著切好的西瓜。
“吃了沒？”她問。
“吃了。”韓衛民脫了外套，“沈傲的事安排了，明天上工。我讓王城盯著他，不老實就收拾。”
段浪浪遞給他一塊西瓜：“你對他姐弟倆真好。”
“能幫就幫。”韓衛民咬了口西瓜，“這世道，都不容易。”
段浪浪看著他，忽然問：“衛民，如果……如果沈姐也願意跟你，你會接受嗎？”
韓衛民手一頓，抬頭看她：“怎麼問這個？”
“就是問問。”段浪浪低頭，“沈姐那麼好看，那麼溫柔，又有文化。男人都會喜歡吧。”
韓衛民放下西瓜，拉她坐下：“段浪浪，你還會給我物色，紅顏知己了？”
韓衛民從不掩飾自己的慾望，但也不會勉強別人。
沈傲果然去了軋鋼廠。王城帶他去車間，安排了個搬運工的活兒。
一開始沈傲叫苦連天，但看王城黑著臉，也不敢偷懶。
幹了一天，累得腰痠背痛，但拿到一塊五工錢時，沈傲愣了。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勞動掙錢。
“怎麼樣？”王城問。
“累死了。”沈傲嘟囔。
“累就對了。”王城說，“誰的錢都不是白來的。想娶媳婦，就得吃苦。”
沈傲不說話了，盯著手裡的一塊五毛錢，若有所思。
……
週末，段浪浪接段小丁出來玩。韓衛民開車，帶他們去北海划船。
湖面上微風拂面，柳枝輕搖。段小丁和趙銘在船頭玩水，笑聲清脆。
“沈姐今天怎麼沒來？”段浪浪問。
“學校有事。”韓衛民划著槳，“她現在是年級組長，忙。”
段浪浪看著湖面，忽然說：“衛民，沈姐好像對你……”
“對我甚麼？”
“對你有好感。”段浪浪說，“我能看出來。她看你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韓衛民停下槳，看著她：“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要好好待她。”段浪浪認真地說，“沈姐是個好女人，她值得被珍惜。”
韓衛民笑了：“你這是要把我往外推？”
“不是。”段浪浪搖頭，“我是說，如果你和沈姐……我不會怪你。她能給你的，我給不了。她有文化，有氣質，能跟你有共同語言。我……”
“你甚麼？”韓衛民打斷她，“你沒文化？你沒氣質？段浪浪，你比誰都強。你堅強，獨立，有擔當。這些品質，比甚麼都珍貴。”
段浪浪眼眶一熱：“真的嗎？”
“真的。”韓衛民伸手擦掉她的眼淚，“你就是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韓衛民低聲說：“以後不許說這種話。你就是你，我韓衛民的女人。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