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浪在韓衛民身邊工作幾個月,還清了最後一筆債。
那天她拿著工資和獎金湊齊的五十塊錢,敲開了韓衛民辦公室的門。
“韓廠長,這是欠你的三百二十塊。”她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韓衛民從檔案裡抬起頭,看了看信封,又看看她:“不是說不用急嗎?”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段浪浪站得筆直,“點一點吧。”
韓衛民笑了笑,把信封推到一邊:“不用點,我信你。”
段浪浪鬆了口氣似的,肩膀微微放鬆:“那……我出去了。”
“等等。”韓衛民叫住她,“這個月獎金多發二十,算是獎勵你工作認真。”
“不用——”
“這是規定。”韓衛民打斷她,“好好幹,以後還有。”
段浪浪看著韓衛民的眼睛,知道再說也沒用,便點了點頭:“謝謝廠長。”
從辦公室出來,段浪浪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一大截。
她走到廠區空曠處,對著天空長長出了口氣。
奶奶,錢還清了。您在天上看著,浪浪沒給您丟臉。
生活確實在好轉,每月三十塊工資,加上獎金和加班費,能拿到四十多。
這在六幾年,算得上是高收入了。段浪浪精打細算,除了必要開銷,剩下的錢都存起來。
姐弟倆的伙食好了,臉色也紅潤起來。
段浪浪給弟弟買了新棉襖、新棉鞋,自己也添置了兩件像樣的衣服。
週末還帶小丁去澡堂洗澡,去理髮店理髮。
走在衚衕裡,鄰居們的眼神漸漸變了。
起初是同情,後來是驚訝,再後來,就成了嫉妒。
“瞧見沒?段家那丫頭,如今可抖起來了。”
“聽說在軋鋼廠給廠長當司機呢,一個月掙四十多!”
“一個女娃子,憑甚麼掙這麼多?還不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段浪浪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她照常早起送韓衛民上班,晚上接他下班。
空閒時教弟弟識字、打拳,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直到那天。
段浪浪帶著小丁去供銷社扯布,想給弟弟做件春天穿的外套。
在布匹櫃檯前,遇見了衚衕裡的劉嬸。
“喲,浪浪來扯布啊?”劉嬸打量著段浪浪手裡拿著的藏青色咔嘰布,“這布可不便宜,一尺得八毛吧?”
“七毛五。”段浪浪淡淡地說。
“嘖嘖,真是掙大錢了。”劉嬸湊近些,壓低聲音,“浪浪啊,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一個姑娘家,名聲要緊。那韓廠長雖然有錢,可人家是有家室的,你這麼跟著他……”
“劉嬸。”段浪浪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冷得像冰碴子,“我憑本事掙錢吃飯,沒甚麼見不得人的。您要是沒事,我先走了。”
說完,她付了錢,拉著小丁就走。
身後傳來劉嬸的嘀咕聲:“裝甚麼清高,誰不知道怎麼回事……”
小丁仰頭看姐姐:“姐,劉嬸說甚麼呢?”
“沒甚麼。”段浪浪握緊弟弟的手,“記住,別人說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自己知道在做甚麼。”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可是風言風語並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說看見段浪浪半夜從韓衛民車上下來;有人說她身上的新衣服是韓衛民買的;甚至有人說,段小丁能上學,是韓衛民給學校塞了錢。
這些閒話傳到段浪浪耳朵裡,她只是冷笑。
“姐,她們胡說!”小丁氣得眼睛發紅,“我去找她們理論!”
“理論甚麼?”段浪浪拉住弟弟,“狗咬你一口,你還咬回去?”
“可是——”
“沒有可是。”段浪浪說,“做好自己的事,時間會證明一切。”
她以為不理睬,謠言就會慢慢消失,可她低估了人心的惡意。
三月中旬,衚衕口貼出了一張大字報。
雖然第二天就被街道撕了,但上面寫的東西,已經傳遍了半個南城。
“揭發生活作風腐化分子韓衛民與其女司機段浪浪的不正當關係……”
段浪浪看到時,大字報已經被撕得只剩一角。但那一角上的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眼裡。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家拿了把鏟子,把牆上殘留的紙屑颳得乾乾淨淨。
晚上送韓衛民回家時,段浪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廠長,今天衚衕口有人貼您的大字報。”
韓衛民正在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寫甚麼了?”
“說我們……關係不正當。”段浪浪說得艱難。
韓衛民笑了:“就這?”
“您不生氣?”
“生氣有甚麼用?”韓衛民看向窗外,“這個年代,想整你的人,甚麼招數都使得出來。你要是每個都在意,早氣死了。”
段浪浪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可是這樣會影響您的名聲。”
“我的名聲,不是幾張紙就能毀掉的。”韓衛民說,“倒是你,一個姑娘家,受委屈了。”
段浪浪鼻子一酸,趕緊眨眨眼:“我沒事。”
“真沒事?”韓衛民看著她,“要是有需要,我可以……”
“不用。”段浪浪打斷他,“我能處理。”
話雖這麼說,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段浪浪的預料。
兩天後,段小丁放學回來,臉上帶著傷。
“怎麼了?”段浪浪心裡一緊。
“摔的。”小丁低著頭。
“說實話。”
孩子不吭聲。
段浪浪蹲下身,捧起弟弟的臉。左臉頰一道抓痕,右眼眶烏青,嘴角還破了。
“誰幹的?”段浪浪聲音發冷。
小丁咬了半天嘴唇,才小聲說:“是李二狗他們……他們說……說姐姐不要臉,給人家當小老婆……我氣不過,就跟他們打起來了……”
段浪浪只覺得一股火直衝頭頂。她站起身:“走,去找你們老師。”
“姐,別去……”小丁拉住她,“老師也不喜歡我。今天打架,李老師只訓我,說我不團結同學,還說……還說讓我回家好好管管家裡人……”
段浪浪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第二天一早,段浪浪請了假,帶著小丁去了學校。
燎原小學,有二十幾個班。
段小丁在三年級二班,班主任姓李,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
段浪浪敲門進辦公室時,李老師正在批改作業。
“李老師,我是段小丁的姐姐。”段浪浪儘量讓聲音平靜。
李老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哦,段浪浪同志啊。有事嗎?”
“我想問問,昨天小丁跟同學打架的事。”
李老師放下筆,嘆了口氣:“段浪浪同志,我正想找你呢。段小丁這孩子,最近表現很不好。打架鬥毆,還不團結同學。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李老師,打架是雙方的事。小丁臉上的傷,您看到了吧?”段浪浪說。
“看到了。”李老師不以為然,“小孩子打架,難免的。我已經批評過李二狗他們了。但是段小丁也有責任,他先動手的。”
“他為甚麼動手,您知道嗎?”
“不管為甚麼,動手就是不對。”李老師語氣嚴厲起來,“段浪浪同志,我聽說你在外面……嗯,有些風言風語。這我們管不著,但影響到孩子就不應該了。你還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給孩子做個好榜樣。”
段浪浪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李老師,我想請問,甚麼叫好榜樣?”她一字一句地問,“我憑勞動掙錢,供弟弟上學,哪裡做得不對?至於那些風言風語,您一個人民教師,不調查核實,就跟學生一樣傳閒話,合適嗎?”
李老師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你……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應該怎麼說話?”段浪浪上前一步,“我弟弟在學校受欺負,您不管不問,反而責怪受害者。這就是您教書育人的方法?”
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都看了過來。
李老師惱羞成怒:“段浪浪!你不要在這裡撒潑!段小丁打架就是不對,必須寫檢討!還有,你要是再這樣,我就建議學校給他換個班!”
“換班?”段浪浪冷笑,“好啊,那就換。不過在這之前,我要見見校長。”
“校長不在!”
“那我等他。”
段浪浪拉過一把椅子,在辦公室門口坐下。小丁站在她身邊,緊緊抓著姐姐的手。
走廊裡漸漸圍了不少學生和老師,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半小時後,校長匆匆趕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趙,戴著厚厚的眼鏡。
“怎麼回事?”趙校長問。
李老師搶著說:“校長,這個段浪浪同志來學校鬧事,影響教學秩序!”
段浪浪站起身:“趙校長,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討個公道。”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李二狗他們說的那些汙言穢語,包括李老師的偏袒。
趙校長聽完,眉頭皺得緊緊的。
“李老師,學生說那些話,確實不對。你應該嚴厲批評,怎麼能責怪段小丁呢?”趙校長說。
“校長,我……”李老師想辯解。
“還有你們幾個。”趙校長看向縮在辦公室角落的李二狗等三個孩子,“說那些話是誰教的?明天把家長叫來!”
三個孩子嚇得直縮脖子。
趙校長又對段浪浪說:“段浪浪同志,這件事學校會嚴肅處理。段小丁同學受委屈了,我代表學校向你道歉。”
段浪浪的臉色緩和了些:“謝謝校長。我只希望小丁能安心上學,不再受欺負。”
“這個你放心。”趙校長說,“我會親自抓這件事。”
從學校出來,小丁小聲問:“姐,我以後還能來上學嗎?”
“能。”段浪浪摸摸他的頭,“好好讀書,別的不用管。”
話雖這麼說,但段浪浪心裡清楚,經過這麼一鬧,小丁在學校的日子會更難熬。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小丁回家時總是悶悶不樂。
“姐,他們都不跟我玩了。”有天晚上,孩子趴在桌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李二狗說,他爸不讓他跟我玩,說咱們家……不乾淨。”
段浪浪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她摟住弟弟:“小丁,記住姐姐的話。咱們乾乾淨淨做人,堂堂正正做事,沒甚麼不乾淨的。他們不跟你玩,你就自己好好學習。等將來有出息了,讓他們瞧瞧。”
孩子擦了擦眼淚,用力點頭。
可是問題並沒有解決。段浪浪開始考慮給小丁轉學。她跑了幾所學校,要麼說名額滿了,要麼要求有單位介紹信,要麼乾脆說不收外片區的學生。
這天晚上,姐弟倆吃飯時,小丁忽然說:“姐,咱們搬去靈境衚衕住吧。”
段浪浪筷子一頓:“為甚麼?”
“那裡好。”小丁眼睛亮亮的,“秦淮茹阿姨做的飯可好吃了,楊佳楊靜姐姐教我寫字,韓叔叔還給我買小人書……而且,那裡沒人說咱們閒話。”
段浪浪沉默了。
靈境衚衕確實好。韓衛民那處院子寬敞明亮,姐妹們相處和睦,孩子們也玩得來。她作為韓衛民的“紅顏知己”,可以一直住下去。可是小丁呢?
她很清楚靈境衚衕的規矩——除了韓衛民和他的親生骨肉,其他人都是暫住。
姐妹們心照不宣,誰也不提長久。小丁現在小,還能跟著她住,可將來呢?
而且,一旦住進去,就真的坐實了那些謠言。她段浪浪,就真成了靠男人養的女人。
“小丁,咱們不能老麻煩韓叔叔。”段浪浪說,“姐姐有工作,能養活咱們。”
“可是……”小丁低下頭,“我不想在這裡住了。他們都欺負我。”
段浪浪看著弟弟委屈的樣子,做了決定——搬家。
她在離軋鋼廠不遠的地方找到一間小平房,雖然比現在住的地方還小,但勝在獨門獨院,清淨。
租金一個月八塊,加上水電,得十塊出頭。
這對段浪浪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她咬咬牙,還是租了下來。
搬家那天,韓衛民開車過來了。
“怎麼突然要搬家?”他問。
段浪浪正在捆被子,頭也不抬:“這裡住不慣了。”
韓衛民看看四周,明白了:“因為那些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