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昏暗下來,只剩下走道小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薛潔躺在中鋪,眼睛睜得老大,盯著頭頂上方的鋪板。
韓衛民那句“你還年輕”像顆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再也無法平靜。
他的笑容,他的肯定,他說話時不自覺微微彎起的嘴角,還有他照顧自己時那雙沉穩有力的手……
滬城之行短短几日,卻彷彿把她心裡某種模糊的情感驟然點燃,燒得她心慌意亂。
一夜輾轉,直到天色微明才迷糊過去。
醒來時,薛潔覺得頭重腳輕,喉嚨像著了火,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疼。
她勉強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
下鋪的韓衛民已經起來了,聽到動靜。
“醒了?”
“臉色怎麼這麼差?”
薛潔想說話,嗓子卻嘶啞得發不出聲,只咳了兩聲。
韓衛民立刻起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發燒了。”
韓衛民眉頭蹙起,“估計是昨晚沒睡好,加上連日勞累,著涼了。”
薛潔想搖頭說沒事,卻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躺著別動。”韓衛民轉身從自己的行李裡找出一個軍用水壺,晃了晃,“還有點熱水。”
韓衛民扶她坐起一點,將水壺遞到她嘴邊。薛潔就著他的手小口喝水,溫水滑過幹痛的喉嚨,稍有緩解。
韓衛民靠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菸草味,混合著一種讓她安心的氣息。
“我沒事……”她終於擠出聲音,虛弱得自己都吃驚。
“還說沒事。”韓衛民語氣帶著責備,更多的是關切,“燒得不輕。你先躺著,我去問問列車員有沒有藥。”
“別……”薛潔拉住他衣袖,“不用麻煩……”
“這叫甚麼麻煩。”韓衛民輕輕拂開她的手,動作卻不容拒絕,“生病不能硬撐。”
韓衛民很快回來,手裡拿著幾片白色的藥片和一個乾淨的搪瓷杯。
“問到了,是退燒藥。來,先把藥吃了。”
薛潔就著他的手服下藥片,又喝了半杯水。他扶她重新躺好,細心地替她掖好被子。
“睡一會兒,發發汗。”他說。
薛潔閉上眼,卻睡不踏實。身體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意識浮浮沉沉。
恍惚中,感覺有人不時探她的額頭,用溼毛巾給她擦拭臉和脖子,那動作輕柔而耐心。
再次睜眼,已是中。薛潔燒退了些,但渾身還是乏力。
韓衛民就坐在她鋪位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那份資料,卻沒看,而是看著她。
“好點沒?”
“嗯。”薛潔聲音仍啞,“廠長,您一直守著?”
“順道看著。”韓衛民說得輕描淡寫,“餓不餓?給你打了粥。”
韓衛民很自然地接過勺子,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薛潔臉騰地紅了。
長這麼大,除了母親,還沒人這樣餵過她吃飯。
“廠長,我……”
“別說話,趁熱吃。”韓衛民語氣溫和卻堅定。
薛潔只好張嘴。粥熬得軟爛,帶著米香。他喂得很仔細,每一勺都不多不少,溫度也正好。她吃著吃著,眼圈突然紅了。
“怎麼了?難受?”韓衛民停下動作。
薛潔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是委屈嗎?是感動嗎?還是那份壓抑太久、此刻因病脆弱而再也藏不住的情感?她分不清。
“傻丫頭,生病了難受,哭出來也好。”韓衛民放下粥碗,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洗得發白但乾淨的手帕,遞給她。
薛潔沒接手帕,反而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韓衛民微微一怔,但沒有抽回。
“廠長……”薛潔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燒得迷糊的腦子一熱,那些在心裡盤旋了無數遍的話衝口而出,“我……我是不是特別沒用?給您添麻煩……”
“胡說。”韓衛民反手握了握她發燙的手,“你這次表現非常出色,是我得力的助手。生病是意外,怎麼是添麻煩?”
“那……那我和蘇婷同志比呢?”話一出口,薛潔就後悔了,這太逾越了。
韓衛民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問,愣了片刻,隨即失笑:“這怎麼比?她是工程師,搞設計的。你是銷售,跑業務的。都是很重要的工作崗位。”
“我是說……我是說……”薛潔咬了下嘴唇,鼓起殘存的勇氣,“您覺得她……她很好,是嗎?”
韓衛民看著她燒得通紅卻執拗的臉,似乎明白了甚麼。
“先把粥吃完。”韓衛民避而不答。
薛潔心往下沉,乖乖張嘴。剩下的粥,吃得索然無味。
下午,薛潔又昏昏沉沉睡了。
半夢半醒間,薛潔感覺有人將她連人帶被子輕輕攬了過去,讓她靠在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裡。
“這樣靠著,舒服點。”韓衛民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手臂虛環著她,保持著一個支撐的姿勢,“出汗了別亂動,小心再著涼。”
薛潔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鼻尖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耳邊是韓衛民平穩的心跳。
“睡吧,我在這兒。”
薛潔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沉沉睡去。
火車抵達四九城時,已是傍晚。薛潔的燒退了,但人還很虛弱,走路發飄。
“廠長,我回家休息就行……”薛潔忙道。
“你家在鄉下,現在這樣怎麼回去?”韓衛民不由分說扶她上車,“去醫院看看,讓郭大夫給你好好檢查一下,徹底好了才能工作。”
軋鋼廠醫院值班的正是廠醫郭夢瑩。
“衛民?”郭夢瑩看到韓衛民很開心。
“夢瑩,先看看薛潔”韓衛民簡單說明情況。
郭夢瑩仔細檢查了一番,又量了體溫。
“問題不大,就是疲勞過度加上風寒入體,引發了高燒。現在燒是退了,但元氣傷了,需要好好靜養幾天,補充營養,按時吃藥。”郭夢瑩一邊寫病歷一邊說,“我給她開點藥,安排個床位先住下觀察一晚。”
“辛苦了,夢瑩。”韓衛民鬆了口氣。
薛潔被安排進一間雙人病房,暫時只有她一個病人。郭夢瑩給她打了針,又送來藥和一碗病號粥。
“廠長,您快回去吧,都累了一天了。”薛潔躺在病床上,看著守在床邊的韓衛民,心裡既甜又酸。
“不急。”韓衛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等你睡了再說。夢瑩說你得靜養,這兩天就別想工作的事了,銷假手續我幫你辦。”
“廠長……”
“嗯?”
“您……您對我這麼好,是因為我是您的下屬,是廠裡的職工嗎?”薛潔問,聲音微微發顫。
韓衛民看著她,病房昏黃的燈光下,女孩的臉蒼白脆弱,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他有些熟悉卻又刻意迴避的情緒。
“你是個好女孩,照顧你是應該的。”
“我真有那麼好嗎?”薛潔追問,眼淚不知怎的又盈滿眼眶。
韓衛民摸了摸薛潔的頭。
“別胡思亂想,好好養病。”
“廠長!韓衛民!”
“我知道我不該說,我知道我配不上您!可我……我控制不住!從您把我招進廠,教我東西,帶我出差,擋在我前面……我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我知道我甚麼都不是……可我就是……就是喜歡您!喜歡得心都疼了!”
她語無倫次,哭得渾身發抖,卻死死抓著他的手腕不放,彷彿一鬆開,就甚麼都沒有了。
韓衛民的手腕上傳來薛潔滾燙的體溫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韓衛民看著薛潔淚流滿面的臉,那雙總是充滿幹勁和崇拜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孤注一擲的痛苦和愛戀。這份感情如此鮮活、熾熱,像她這個人一樣,帶著不管不顧的衝勁。
“薛潔,你躺下來。”他試圖抽回手,聲音有些乾澀,“你現在生病,情緒不穩定……”
“我不是因為生病!”薛潔哭著打斷韓衛民,撲上前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把滾燙的臉埋在他胸前。
“我早就喜歡您了!在火車上您護著我的時候,在滬城您教我東西的時候,甚至更早……我知道我不該,可我沒辦法!您罵我吧,處分我吧,就是別……別推開我……”
薛潔的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她的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劇烈顫抖。
韓衛民輕輕的摟住了薛潔的肩膀,這個女孩子溫暖而柔軟,其實堅強的外表下也有一顆溫柔的心。
“別哭了。”韓衛民的聲音放緩了些,“先躺下,你還在病中,不能這麼激動。”
薛潔卻抱得更緊,彷彿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您答應我,別不理我……”
“我沒說不理你。”韓衛民嘴角勾勒一抹微笑,“薛潔,你還年輕,很多事你不知道……”
“我不年輕了!我懂!”薛潔抬起淚眼看他,眼神執拗,“我知道您是廠長,我是工人。我知道差距大。可我會努力!我會拼命工作,我會當上副科長,當上科長!我會讓自己變得更好,好到……好到能配得上您一點點點!”
她的話天真又熱烈,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單純和執拗。
韓衛民看著這雙被淚水洗過、愈發明亮的眼睛,心裡某處堅硬的地方,似乎被輕輕撞了一下。
“可是你還那麼小,你的家裡會怎麼想?”韓衛民慢慢說道,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而且,你剛到廠子裡面,肯定要承受不少流言蜚語……”
“我可以等!”薛潔急切地說,“等廠子好了,等您願意考慮我們的感情了……我可以一直等!只要……只要您別討厭我,別躲著我……”
薛潔的卑微和熾烈交織在一起,讓人無法狠心拒絕。
韓衛民對薛潔,自然是欣賞的,喜歡的。喜歡她的努力,她的靈性,她的堅韌。
這個小姑娘身上還有一股靈氣勁兒,非常的討人喜歡。
懷裡這個姑娘滾燙的眼淚和顫抖的肩膀,又是如此真實,讓人非常的心疼。
“薛潔,”韓衛民輕聲說道。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感情的事……我會認真的考慮,不會讓你等太久。但你要記住,無論怎樣,你首先是一個獨立的、有能力的同志。不要因為任何事,否定你自己的價值。明白嗎?”
這些話對薛潔而言,已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線曙光。
薛潔慢慢鬆開手,坐回床上,胡亂抹了把眼淚,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他。
“我明白了,廠長。我會好好養病,好好工作。我……我等您。”
她終於又叫回了“廠長”,但那語氣和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韓衛民看著她重新燃起希望的臉,輕輕的笑了笑,這張稚嫩又美麗的臉龐,太讓人喜歡了。
“睡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嗯!”薛潔用力點頭,乖乖躺下,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帶著一絲疲憊而滿足的弧度。
韓衛民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才輕輕起身,關掉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然後悄聲走出病房。
門外走廊,郭夢瑩正好拿著病歷本經過,看到韓衛民,靠在韓衛民的懷裡,柔聲說道。
“睡了?”
“睡了。”韓衛民道,“夢瑩,麻煩多費心。”
“應該的。”郭夢瑩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衛民,你可真有你的,這個小姑娘跟你出去一趟就被你搞定了,她對你是情深意重。”
韓衛民親了郭夢瑩一口,他的這些紅顏知己,甚麼都看得很開,太瞭解韓衛民了。
“那你就要替我好好的照顧好薛潔,以後她也是你們的好姐妹。”
郭夢瑩輕聲笑道。
“你這個壞男人,甚麼樣的女孩子,到了你手裡都跑不掉了。”
“出去這麼多天,我怪想你的,你陪我一會兒吧。”
郭夢瑩把韓衛民帶到了辦公室裡面,立即把門關緊了,然後緊緊的摟住了韓衛民的脖子。
韓衛民一口印在了郭夢瑩柔軟的嘴唇上,兩個人緊緊的摟在了一起。
兩個人也有好多天沒有見面了,情緒一下子就爆發出來。
郭夢瑩呢喃說道。
“衛民,我要你……”
“你走的這幾天我非常的想你,白天想,晚上想,回到家裡想,上班的時候也想……”
“你回來看見你,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