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潔在醫院住了兩天。
郭夢瑩每天來查房時,都會多聊幾句。
這個溫婉的女醫生似乎看透了甚麼,卻從不多問,只是柔聲叮囑她按時吃藥、注意休息。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郭夢瑩遞給她一杯溫水,笑著說道,“尤其是女同志,更要懂得愛護自己。”
薛潔點點頭,心裡卻想著韓衛民。他昨天下午來看過她一次,只坐了十分鐘,問了問病情,叮囑她好好休息,便匆匆離開。
可就是那十分鐘,讓薛潔整晚都輾轉反側。
今天出院,韓衛民沒來。
郭夢瑩幫她辦了手續,送她到醫院門口。
“廠長今天有個重要的生產會議,脫不開身。”郭夢瑩彷彿看出她的失落,輕聲說道,“他讓我轉告你,直接回家休息,明天再去廠裡報到。假條他已經批了。”
“謝謝郭大夫。”薛潔感激地說。
“叫我夢瑩姐就行。”郭夢瑩拍拍她的手,“以後在廠裡有甚麼不舒服的,隨時來找我。”
回到宿舍,同屋的劉秀英正在織毛衣。見她回來,劉秀英放下手裡的活計。
“回來了?聽說你病了,嚴不嚴重?”
“好多了。”薛潔放下簡單行李,“就是感冒發燒。”
“韓廠長親自送你去的醫院?”劉秀英看似隨意地問,眼神裡卻帶著探究。
薛潔心裡一緊,面上保持平靜:“嗯,出差回來路上病的,廠長順路送我去看看。”
“哦。”劉秀英重新拿起毛衣針,“韓廠長對人真是沒得說。不過小薛啊,你年輕,有些事可能不懂。咱們廠里人多嘴雜,有時候還是注意點影響好。”
薛潔抿了抿嘴:“劉姐,我明白。”
病好後,薛潔準時來到軋鋼廠。
銷售科辦公室裡,李大全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見薛潔進來,眼皮抬了抬。
“回來了?聽說你病了。”
“是,李科長。已經好了。”薛潔走到自己辦公桌前。
“好了就趕緊幹活。”李大全放下缸子,“滬城那批訂單的後續檔案,你今天整理出來。還有,下個月的採購計劃表,抓緊時間做。”
“好的。”
辦公室裡的其他幾個同事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王春梅湊過來小聲說:“小薛,你真行啊,跟廠長出趟差就累病了。廠長是不是特別嚴厲?”
“沒有,是我自己不小心著涼了。”薛潔開啟抽屜,拿出檔案。
“聽說你在火車上發高燒,廠長照顧了一路?”另一邊的趙德柱也湊過來,語氣說不清是關心還是八卦。
薛潔手一頓,抬頭看著趙德柱:“趙師傅,您訊息真靈通。”
趙德柱訕笑兩聲:“這不都是聽說的嘛。”
薛潔不再搭話,埋頭開始工作。
她能感覺到辦公室裡微妙的氣氛,那些看似隨意的問話背後,藏著各種猜測和議論。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薛潔遠遠看見韓衛民和幾個車間主任坐在一桌,邊吃邊討論著甚麼。
他偶爾抬頭,目光掃過食堂,在薛潔這邊停頓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薛潔低下頭,心裡泛起一絲甜蜜,又有一絲酸楚。
她知道,在廠裡,她和韓衛民必須保持距離。
可那天在醫院,他說的“我會認真的考慮”,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下午,薛潔把整理好的檔案送到李大全辦公室。
李大全翻看著檔案,突然說:“小薛啊,這次跟廠長出差,感覺怎麼樣?”
“學到了很多東西。”薛潔謹慎地回答。
“嗯。”李大全合上檔案,“廠長很看重你。不過啊,年輕人要腳踏實地。銷售工作不是靠一次出差就能做好的,要穩紮穩打。”
“我明白,李科長。”
“明白就好。”李大全擺擺手,“去吧。”
薛潔轉身離開,聽到身後李大全低聲嘀咕:“現在的年輕人,心氣兒太高……”
日子一天天過去,薛潔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她主動要求跟老師傅們下車間,瞭解生產工藝;利用業餘時間學習產品知識,把軋鋼廠生產的各種鋼材規格、效能背得滾瓜爛熟;她還偷偷練習普通話,糾正自己帶著鄉音的發言。
韓衛民偶爾會在廠區遇見她,每次都是公事公辦的簡短交談。
“最近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廠長。”
“注意休息,別太拼。”
“是。”
可就是這寥寥數語,也能讓薛潔回味半天。她開始留意他的行程,知道他每週二下午開生產排程會,週三上午去市裡彙報,週五通常會在各車間巡視。
有一次,她在九車間核對發貨單時,正好遇上韓衛民來檢查裝置改造情況。
車間主任老陳陪著韓衛民,看到薛潔,打趣道:“喲,小薛又下車間了?這麼勤快,是要搶我們車間工人的飯碗啊?”
薛潔臉一紅:“陳主任,我就是來對一下發貨規格。”
韓衛民看著她手裡的單據,問道:“這批貨是發往哪裡的?”
“天京機械廠。”薛潔流暢地回答,“規格是Φ20-50mm的45號鋼,一共十二噸,分三批發貨。第一批已經發出,這是第二批的單據。”
韓衛民點點頭,對老陳說:“小薛很用心。”
老陳笑道:“那是,年輕人肯學肯幹,是好事。”
韓衛民又看了薛潔一眼,那眼神裡有讚許,有鼓勵,還有一絲薛潔能察覺到的溫柔。
等韓衛民一行人走遠,車間的幾個年輕工人湊過來。
“小薛,廠長對你很關心嘛。”
“就是,還專門問你工作。”
薛潔板起臉:“廠長關心每一個職工的工作。趕緊幹活去,別瞎說。”
話雖如此,她的心跳卻快了好幾拍。
兩個月後的一個週五,厂部突然下發通知,下週一召開全廠中層幹部會議。
銷售科裡議論紛紛。
“聽說要調整一批幹部。”王春梅神秘兮兮地說。
“咱們科會不會動?”趙德柱問。
李大全哼了一聲:“該動的自然會動,不該動的瞎操心也沒用。”
週一上午,大會議室裡坐滿了人。薛潔作為普通科員,坐在後排。
韓衛民主持會議,先總結了上半年生產情況,接著談到幹部隊伍建設。
“為了適應生產發展的需要,經廠黨委研究決定,對部分科室的幹部進行調整。”韓衛民的聲音沉穩有力,“銷售科副科長王建國同志調任生產科,擔任副科長。銷售科副科長一職,由薛潔同志擔任。”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薛潔愣住了,她完全沒料到。
李大全的臉色瞬間變了,但很快恢復如常。
韓衛民繼續說道:“薛潔同志雖然年輕,但工作積極肯幹,業務能力提升快,在滬城的技術引進工作中表現突出。希望薛潔同志在新的崗位上,繼續努力,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會議結束後,薛潔被叫到廠長辦公室。
韓衛民正在看檔案,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薛潔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有些緊張。
“任命通知看到了?”韓衛民放下檔案。
“看到了,廠長。可是我……我怕我做不好。”
“組織上認為你能做好。”韓衛民看著她,“當然,壓力肯定會有。李大全那邊,你要處理好關係。工作上多請示彙報,但也要有主見。”
“我明白。”
“還有,”韓衛民頓了頓,“你現在是副科長了,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廠里人多眼雜,做事要謹慎。”
薛潔聽出他話裡的深意,重重點頭:“廠長放心,我一定注意。”
“去吧。”韓衛民重新拿起檔案,“好好幹。”
薛潔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韓衛民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給了薛潔無窮的力量。
任命正式下達後,銷售科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李大全表面上對薛潔客氣了不少,開口閉口“薛副科長”,但交代工作時,常常語帶雙關。
“薛副科長年輕有為,這些難啃的骨頭,就交給你了。”李大全把一份檔案推過來,“東北那家農機廠的訂單,拖了三個月還沒談下來。你去試試?”
薛潔接過檔案:“我盡力。”
“不是盡力,是一定要拿下。”李大全慢悠悠地說,“這可是體現你能力的好機會。”
王春梅私下對薛潔說:“小薛,李科長這是給你下馬威呢。那家農機廠特別難纏,之前老趙去了兩趟都沒談成。”
薛潔咬咬牙:“再難也得去。”
她花了三天時間研究農機廠的需求,又請教了技術科的老工程師,準備了一套詳細的方案。
第四天一早,她坐上了去東北的火車。
這一去就是五天。回來後,薛潔整個人瘦了一圈,但帶回了一份為期兩年的供貨合同。
李大全看著合同,臉色複雜:“不錯,薛副科長果然有能力。”
“都是李科長指導有方。”薛潔平靜地說。
“不過,”李大全話鋒一轉,“這份合同的價格,是不是壓得太低了?咱們廠的利潤空間很小啊。”
“我核算過,雖然單價低,但批次大,總體利潤是可以保證的。”薛潔拿出計算資料,“而且這是長期合作,能穩定咱們的生產計劃。”
李大全翻了翻資料,沒再說甚麼。
但薛潔能感覺到,科裡有些人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是好奇和八卦,現在多了幾分審視和疏離。
一天下班後,薛潔在廠區裡碰到郭夢瑩。
“夢瑩姐。”
“小薛,聽說你當副科長了,恭喜啊。”郭夢瑩笑著說,“不過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還好,就是最近事情多。”
郭夢瑩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衛民讓我提醒你,最近廠裡有些傳言,你不要放心上。”
“甚麼傳言?”
“說你能當上副科長,是因為……”郭夢瑩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薛潔臉色一白:“夢瑩姐,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郭夢瑩拍拍她的手,“但人言可畏。衛民相信你的能力,才會提拔你。你要用工作成績,堵住那些人的嘴。”
“我明白。”
“還有,”郭夢瑩猶豫了一下,“衛民讓我告訴你,最近少來廠長辦公室。有事儘量在公開場合彙報,或者透過正式檔案。”
薛潔心裡一痛,但還是點頭:“好。”
她知道,這是為了保護她。可那種刻意的疏遠,還是讓她難受。
轉眼到了年底,軋鋼廠的生產任務進入衝刺階段。
銷售科忙得團團轉,既要確保訂單按時交付,又要催收貨款。
薛潔幾乎每天都要加班,有時甚至住在廠裡。
一個寒冷的冬夜,薛潔還在辦公室核對賬目。外面下著大雪,辦公室裡冷得像冰窖。
門突然被推開,韓衛民走了進來。
“廠長?”薛潔連忙站起來。
“還沒走?”韓衛民看了看桌上堆成山的檔案,“這麼晚了,一個女同志不安全。”
“馬上就完了。”薛潔說,“這批貨款必須在月底前核對清楚,財務科明天就要。”
韓衛民沉默片刻:“我等你一會兒,送你回去。”
“不用了廠長,我自己可以……”
“這是命令。”韓衛民語氣堅決,“我正好也有些檔案要看。”他在薛潔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真的拿出一份報告看了起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和薛潔撥動算盤的響聲。
薛潔偷偷抬眼看了看韓衛民。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檔案,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堅毅。
薛潔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一個小時後,薛潔終於核對完最後一筆賬目。
“廠長,我好了。”
韓衛民抬起頭:“走吧。”
廠區裡一片寂靜,只有雪花無聲飄落。薛潔推著腳踏車,韓衛民走在她身邊。
兩人都沒說話,腳步聲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走到廠門口,韓衛民突然說:“薛潔。”
“嗯?”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韓衛民的聲音在雪夜裡格外清晰,“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薛潔鼻子一酸:“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