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部長翻看資料，點頭：“不錯。創新意識強。小同志，你來說說，這產品優勢在哪裡？”
薛潔不慌不忙：“第一，安全性高，特別適合重要建築。第二，經濟性好，雖然單價高，但用量少，總成本低。第三，施工方便，同樣強度下截面小，減輕結構自重。”
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陳部長讚許：“說得好。韓廠長，你們廠人才輩出啊。”
“陳部長過獎。”韓衛民說道。
陳部長轉向隨行人員：“高強度鋼材是發展方向，要推廣。你們記一下，軋鋼廠這個產品，可以在部裡簡報上宣傳。”
“是。”秘書記錄。
領導離開後，其他客戶紛紛圍過來。
“你們產品上了部裡簡報？”
“給我們詳細資料看看。”
“有沒有工程案例？”
薛潔忙而不亂，一一解答。
韓衛民在旁邊觀察，發現薛潔有個特點：越是人多，越是鎮定。說話條理分明，還能兼顧多個客戶。
這是天生的銷售素質。
下午四點，一個大客戶出現了。
滬城建築總公司，華東地區最大的建築企業。
採購處長帶著三個技術員，徑直來到軋鋼廠展位。
“聽說你們的高強度螺紋鋼不錯？”處長開門見山。
“歡迎領導考察。”韓衛民親自接待，“這是我們產品的全部資料。”
處長接過，沒看，而是問：“我們在建滬城展覽中心，需要一批特種鋼材。你們能做嗎？”
“甚麼要求？”韓衛民問道。
技術員遞上圖紙：“這種異型鋼，截面複雜，要求精度高。”
韓衛民仔細看圖紙，沉思片刻：“能做。但需要開新模具，成本會高些。”
“價格不是問題，關鍵是要保證質量，按時交貨。”處長說道，“展覽中心是重點專案，不能有半點差錯。”
“我們可以籤質量保證協議。”韓衛民說道，“如果出現質量問題，十倍賠償。”
處長驚訝：“這麼有信心？”
“我們對產品有信心。”韓衛民說道，“如果領導不放心，可以先小批次試用。”
處長和技術員商量了一會兒。
“這樣，先訂一百噸試用。如果合格，後續還有五百噸。”處長說道，“但交貨期緊，一個月內必須到貨。”
韓衛民計算了一下生產週期：“可以。但需要預付百分之三十定金。”
“可以。”處長爽快，“明天籤合同？”
“好。”韓衛民點頭。
送走建築總公司的人，薛潔興奮道：“廠長，六百噸大單！”
韓衛民卻很冷靜：“這只是開始。展覽中心專案重要，做好了，就是活廣告。”
“咱們能按時交貨嗎？”薛潔擔心。
“能。”韓衛民說道，“我出發前已經安排生產科調整排期，預留了產能。”
薛潔佩服：“您早就料到了？”
“有備無患。”韓衛民說道，“做銷售，不能光想著接單，還要考慮履約能力。否則就是砸招牌。”
傍晚，展位撤場。
統計下來，軋鋼廠一天簽了八單，總計一千二百噸，金額四十八萬。
在所有中型鋼廠中，名列前茅。
馬廠長過來：“老韓，厲害啊！我們才簽了八百噸。”
“運氣好。”韓衛民謙虛。
“甚麼運氣，是實力。”馬廠長拍拍他肩膀，“明天繼續努力。”
回房間路上，薛潔腳步輕快。
“廠長，咱們超額完成任務了！”
“別驕傲。”韓衛民說道，“明天還有一天。而且，簽單只是第一步，交貨、回款才是關鍵。”
“我明白。”薛潔點頭。
回到飯店，韓衛民說：“晚上自由活動，你可以去逛逛。但別走遠，注意安全。”
“您不去嗎？”薛潔問。
“我約了幾個老客戶吃飯。”韓衛民說道，“你自己吃，發票留著回廠報銷。”
“好。”薛潔有些失望。
她其實想和韓廠長一起吃飯。
獨自在飯店餐廳吃了晚飯，薛潔決定去南京路逛逛。
霓虹初上，南京路人流如織。
薛潔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時髦男女，喇叭褲、花襯衫、高跟鞋……和四九城的藍灰黑完全不同。
她走進第一百貨，眼花繚亂。
最後只買了一盒雪花膏，給母親的。
走出百貨公司，突然看到對面咖啡廳裡，韓衛民正和幾個人談話。
其中有個年輕女人，穿著得體，氣質優雅。
薛潔腳步停住了。
那女人是誰？看起來和韓廠長很熟。
她看到韓衛民對女人微笑，女人也笑得很燦爛。
薛潔心裡莫名發酸。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離開。
回到飯店房間，趙敏正在敷面膜。
“回來了？逛得怎麼樣？”
“挺好。”薛潔勉強笑笑。
“怎麼了？臉色不好。”趙敏坐起來。
“沒事，累了。”薛潔洗漱上床。
閉著眼，卻睡不著。咖啡廳裡那一幕，總在眼前晃。
韓廠長那麼優秀，肯定有很多人喜歡他。那個氣質優雅的女人，和他很般配。
自己呢？一個農村丫頭，初中畢業，算甚麼？
薛潔咬緊嘴唇。
不行，不能這麼想。韓廠長說過，英雄不問出處。
我要更努力，變得更好。
也許，也許有一天……
她不敢想下去。
轉折
第二天，訂貨會繼續。
軋鋼廠展位依然火爆。昨天部裡領導肯定後，今天來諮詢的客戶更多了。
薛潔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中午時分，昨天那個氣質優雅的女人出現在展位前。
“衛民。”她笑著打招呼。
韓衛民抬頭：“蘇婷？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呀。”蘇婷說道，“昨晚聊得匆忙，今天特地過來看看你們展位。”
薛潔心裡一緊。原來她叫蘇婷。
“這是我們廠的薛潔同志。”韓衛民介紹，“這是蘇婷，我大學同學，現在在滬城設計院工作。”
“薛潔同志，你好。”蘇婷伸出手，落落大方。
“蘇……蘇同志好。”薛潔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柔軟細膩。
蘇婷看了看展位：“你們產品不錯啊，這麼多人諮詢。”
“多虧了部裡領導肯定。”韓衛民說道。
“是你有能力。”蘇婷笑道，“大學時你就最優秀，現在果然做出了成績。”
兩人聊著大學往事，有說有笑。
薛潔在旁邊聽著，插不上話。
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大學生，幹部，談吐優雅。而自己，連高中都沒上過。
自卑感湧上心頭。
“小薛？”韓衛民叫她，“去幫我拿份資料。”
“好。”薛潔轉身，眼睛有點澀。
下午，建築總公司的人來籤合同。
韓衛民和處長在會議廳正式簽約，薛潔做記錄。
合同簽完，處長握手：“韓廠長，合作愉快。如果展覽中心專案用得好，我們以後長期合作。”
“一定讓您滿意。”韓衛民說道。
送走客戶，韓衛民看了看薛潔：“你今天狀態不對，怎麼了？”
“沒……沒甚麼。”薛潔低頭。
“是不是累了？”韓衛民說道，“明天就結束了，堅持一下。”
“嗯。”薛潔點頭。
傍晚，訂貨會閉幕。
軋鋼廠最終成績：簽單兩千一百噸，金額八十四萬，在中型鋼廠中排名第一。
訊息傳開，各廠代表紛紛祝賀。
馬廠長豎起大拇指：“老韓，你是這個！”
韓衛民笑道：“大家承讓。”
閉幕晚宴在飯店宴會廳舉行。
韓衛民被安排在主桌，和部裡領導、大客戶坐一起。
薛潔和趙敏坐一桌。
“小薛，你們廠這次出風頭了。”趙敏說道，“回去肯定有獎勵。”
“都是韓廠長領導有方。”薛潔說道。
她看向主桌，韓衛民正和陳部長交談。蘇婷也在那桌，坐在韓衛民斜對面。
兩人偶爾對視，微笑。
薛潔心裡不是滋味。
晚宴後，韓衛民找到薛潔。
“明天下午的火車回京。上午自由活動，你可以去買點特產。”
“您呢？”薛潔問。
“我上午要去設計院，和蘇婷談個合作。”韓衛民說道，“她想推薦我們產品給幾個重點專案。”
薛潔心裡一沉：“哦……好。”
“你一個人注意安全。”韓衛民說道，“中午十二點飯店大堂集合。”
“知道了。”薛潔轉身離開。
回到房間，趙敏看出她情緒低落。
“小薛，你是不是……喜歡你們韓廠長？”
薛潔一驚：“沒……沒有！”
“別裝了，姐姐是過來人。”趙敏笑道，“你看他的眼神，藏不住。”
薛潔臉紅了：“趙姐，您別瞎說。”
“喜歡也正常。”趙敏說道，“韓衛民這樣的男人，哪個女人不喜歡？年輕有為，長得也好。”
“可是……”薛潔低頭，“我配不上他。”
“傻丫頭。”趙敏拍拍她，“感情的事，沒有配不配得上，只有喜不喜歡。不過……”
“不過甚麼？”
“韓衛民這樣的男人，眼光肯定高。”趙敏說道，“那個蘇婷，是他大學同學，現在又是設計院工程師，條件比你好多了。”
薛潔心更沉了。
“但是！”趙敏話鋒一轉，“感情的事說不準。關鍵是你自己要自信。你年輕，有能力，前途無量。別妄自菲薄。”
薛潔抬頭：“真的嗎？”
“當然。”趙敏說道，“不過我要提醒你，韓衛民現在是你的領導。就算喜歡，也要注意分寸，別影響工作。”
“我明白。”薛潔點頭。
這一夜，薛潔想了很多。
趙姐說得對，不能妄自菲薄。韓廠長看重的是能力，不是出身。
我要更努力，變得更好。
也許，也許有一天，我能站在他身邊，不是作為下屬，而是……
她不敢再想，但心裡有了方向。
歸程
第二天上午，薛潔去南京路買了些特產：五香豆、梨膏糖、真絲圍巾給母親。
回到飯店時，正好看到韓衛民和蘇婷從外面回來。
兩人說說笑笑，看起來很融洽。
“薛潔。”韓衛民看到她，“買好了？”
“嗯。”薛潔點頭，“蘇同志好。”
“薛潔同志好。”蘇婷笑道，“衛民常誇你能幹，這次親眼看到，果然不錯。”
“蘇同志過獎。”薛潔說道。
蘇婷看向韓衛民：“那我就不送你們了，一路順風。設計院那邊有訊息，我及時聯絡你。”
“好，多謝。”韓衛民握手。
蘇婷離開後，韓衛民和薛潔回房間拿行李。
“談得怎麼樣？”薛潔忍不住問。
“很順利。”韓衛民說道，“蘇婷推薦了三個重點專案，如果都能拿下，明年產值能翻一番。”
“那太好了。”薛潔由衷說道。
中午，大巴送站。
火車上，薛潔和韓衛民還是原來的鋪位。
但這次，薛潔心裡多了些東西。
火車啟動，滬城漸漸遠去。
“這次收穫很大。”韓衛民總結，“不僅簽了單，還開啟了南方市場。薛潔，你功不可沒。”
“是廠長您領導得好。”薛潔說道。
“不用謙虛。”韓衛民說道，“回去後，銷售科副科長的位置空出來了。我打算推薦你。”
薛潔震驚：“我？副科長？我才進廠半年……”
“能力夠了。”韓衛民說道，“這次訂貨會證明，你能獨當一面。不過會有阻力，李大全可能不同意。”
“那……”
“不用擔心。”韓衛民說道，“廠裡用人，看能力不看資歷。我會推動。”
薛潔眼眶發熱：“廠長，謝謝您。”
“是你自己爭氣。”韓衛民說道，“不過當了副科長，責任更重。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薛潔鄭重道。
火車駛過田野，夕陽西下。
韓衛民看著窗外，突然說：“薛潔，你今年十七了吧？”
“虛歲十八。”薛潔說道。
“該考慮個人問題了。”韓衛民說道，“有合適的，可以談談。”
薛潔心一跳：“我……我想先專心工作。”
“工作生活要平衡。”韓衛民說道，“當然，不著急。你還年輕。”
薛潔鼓起勇氣：“廠長，您呢？您也該考慮了吧？”
韓衛民愣了一下，笑道：“怎麼，還操心起領導來了？”
“我是……關心您。”薛潔臉紅了。
薛潔那顆青春萌動的心，已經越來越靠近韓偉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