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結束後的第二天一早,韓衛民就來到了“柔美衣櫥”。
陳雪茹和林雨柔正在整理訂單。
“勢頭不錯。”韓衛民看著登記本說道。
“主要是雨柔的設計打動人。”陳雪茹說道。
“設計是核心,但要把核心變成可持續的事業,需要系統。”韓衛民坐下,“我談幾點想法。第一,品牌定位必須清晰且一以貫之。‘為新時代職業女性設計得體服飾’,這句話要印在每件衣服的說明書上。第二,立即建立標準化流程。從量體、製版、裁剪到縫製、質檢,都要有書面規範。雪茹,你牽頭,雨柔配合。”
陳雪茹點頭:“明白。我正打算起草生產標準。”
韓衛民繼續道:“第三,供應鏈必須穩住。我已經約了第三紡織廠的廠長下午見面。雨柔,你把設計所需布料的具體要求,列個詳細的單子給我,越細越好。”
林雨柔連忙應道:“好的,韓總。我今天就弄出來。”
“第四,銷售渠道要鋪開。”韓衛民看向陳雪茹,“東南市百貨大樓的專櫃,必須儘快談下來。用釋出會的反響和這些訂單作為敲門磚。同時,給四九城發報,讓銷售部精選五個大城市,主動聯絡當地百貨商店,寄送樣品和宣傳冊,試探合作意向。”
陳雪茹邊記邊說:“專櫃的事我下午就去跑。樣品……就用釋出會那八套的縮小版?加上詳細工藝說明。”
“可以。宣傳冊要突出‘勞動與美相結合’的主題。”韓衛民強調,“第五,也是現階段最重要的一點,積極爭取‘半官方’認可。婦聯的訂單是個好開頭,但還不夠。教育、衛生、郵電、文藝團體……這些系統的女職工制服,是巨大的市場,也是最好的廣告。”
林雨柔有些擔心:“制服要求統一,會不會限制設計?”
“在統一中尋求變化。”陳雪茹接過話,“比如教師制服,基礎款式一致,但領型、釦子、口袋細節可以有小變化,或者提供不同顏色的襯衫內搭。這需要更巧妙的設計。”
“雪茹說得對。”韓衛民讚許道,“雨柔,這考驗你‘規矩內創新’的真功夫了。先把婦聯這批訂單做好,做出樣板。我這邊會找機會向市裡有關領導彙報,爭取支援。”
下午,韓衛民帶著林雨柔連夜趕出的布料要求清單,見到了第三紡織廠的李廠長。會談在厂部會議室進行。
“李廠長,久仰。我是四九城衛民集團的韓衛民。”韓衛民遞上介紹信。
“韓總,歡迎。”李廠長五十多歲,面色黝黑,看起來務實,“你們集團的‘勞動美’工裝,我們廠裡也採購過,結實耐穿。”
“感謝認可。這次來,是想談更深度的合作。”韓衛民開門見山,“我們集團新推出的‘柔美’女裝品牌,市場反應很好。”他遞過釋出會剪報和訂單記錄,“但目前卡在布料上。我們需要一些特定成分、克重和印花的料子,這是清單。”
李廠長接過清單細看,眉頭微皺:“韓總,你們要求的這幾款混紡比例和印染精度,我們現有裝置生產起來,效率和成品率可能不高。而且,批次不大的話,調整生產線不划算。”
“批次會越來越大。”韓衛民語氣肯定,“‘柔美’的目標是全國市場。我今天來,不是單純下訂單,是希望探討一種合作模式。我們集團可以投入一部分資金,用於你們特定生產線的技術改造和印花版輥的定製。改造後,這條線優先保障‘柔美’的布料供應。我們簽訂長期供貨協議,設定一個保底採購量。”
李廠長顯然來了興趣:“技術合作?你們能提供甚麼支援?”
“我們可以聯絡四九城的紡織機械研究所和印染專家,提供技術諮詢。甚至,我們可以派技術員跟班學習,共同攻關。”韓衛民說道,“這對提升貴廠在高品質面料領域的生產能力,也有好處。產品好了,還怕沒有其他訂單嗎?”
李廠長沉吟片刻:“這事……我需要向上級彙報,也要班子討論。不過,韓總這個思路,我覺得有搞頭。”
“不急。”韓衛民微笑,“我們可以先就清單上最容易實現的兩種面料,籤個小批次的試單合同。合作嘛,總要一步步來。”
另一邊,陳雪茹帶著資料來到了東南市百貨大樓的經理辦公室。
“王經理,又來打擾您了。”陳雪茹笑道。
“陳經理,請坐。”王經理是個精幹的中年女性,“你上次提的設專櫃的事,我們開會研究了。你們‘柔美’的款式確實新穎,但價格也比普通成衣高一些。我們得考慮消費者的接受度。”
陳雪茹將釋出會現場記錄和訂單登記本推過去:“王經理,您看,這是釋出會不到兩小時的預訂情況。購買者主要是教師、醫生、機關幹部。她們看中的是合體、質感和設計。我們的定價是基於面料和工藝成本,利潤空間合理。”她又拿出幾份顧客留言抄錄,“您看,這位紡織女工說,‘終於有件像樣的衣服開表彰大會穿了’。這位小學老師說,‘穿著上課,精神,學生都說好看’。群眾有需求。”
王經理翻閱著,面色緩和:“呼聲確實不低。不過,櫃檯位置和扣點……”
“位置我們希望在一樓女裝區顯眼處,面積不用大,先給兩個櫃檯試水。”陳雪茹早有準備,“扣點按咱們大樓常規比例,但我們要求自主陳列和派駐銷售員,接受大樓統一管理。首批貨我們提供,售罄結算。”
“你們派銷售員?這倒是新鮮。”王經理想了想,“成!先試三個月。位置……我想辦法給你們調。合同細節我們再敲。”
“太感謝您了,王經理!”陳雪茹由衷說道。
幾天後,四九城衛民集團的支援小組抵達,帶來了韓衛民要的“勞動美”工裝樣品和技術人員。
同時,韓衛民與第三紡織廠的試單合同也簽了下來。
李廠長在彙報後,獲得了上級對“技術合作探索”的原則性支援。
林雨柔忙得腳不沾地。婦聯的二十套定製服裝進入製作階段,她親自監督每道工序。
陳雪茹起草的《“柔美”成衣生產工藝暫行標準》也擺在了她面前,厚厚一沓。
“雪茹姐,這標準……好細啊。”林雨柔感嘆。
“無規矩不成方圓。”陳雪茹指著條目,“你看,袖窿弧線的縫份必須內包邊處理,防止毛邊。腰省收針要均勻,倒向一致。
這些細節,顧客可能說不出來,但穿在身上感覺就不一樣。你是設計師,更要懂工藝。
從今往後,你的設計圖,必須附帶詳細的工藝說明單。”
林雨柔用力點頭:“我學。就是時間太緊了。”
“慢慢來。先把眼前這批訂單做到百分百合格。”陳雪茹拍拍她。
百貨大樓的“柔美”專櫃在緊張籌備中。韓衛民特意去看了位置,雖然不在正中央,但人流不錯。
他對陳雪茹選派的兩位年輕銷售員進行了簡短培訓。
“你們賣的不是衣服,是‘得體’和‘精神面貌’。”韓衛民說道,“介紹時,多說說設計為甚麼這樣改,比如領子為甚麼這樣開,腰線為甚麼提高一寸,用了甚麼好料子。客人問價格,不要怯,要講明白價值所在。”
銷售員小張和小李認真記下。
專櫃開業那天,沒有敲鑼打鼓,只是掛上了“柔美”的牌子,陳列好衣服。
好奇的顧客圍攏過來。小張和小李按照培訓的內容,熱情又得體地介紹著。
第一天,就賣出了五件上衣和三條裙子。
訊息反饋回來,眾人都鬆了口氣。
然而,風波再起。
一天上午,區商業局那位幹部又來了,還帶著一位市裡商業局的工作人員。
“陳經理,林設計師。”區幹部介紹道,“這位是市局業務科的孫科長。有些情況需要再瞭解一下。”
孫科長態度嚴肅:“我們接到一些群眾反映,也注意到報紙上的宣傳。‘柔美’服裝售價較高,是否超出了普通勞動人民的消費水平?是否存在鼓勵‘追求穿著’的傾向?”
陳雪茹心下一凜,知道這是更關鍵的考驗。她鎮定地回答:“孫科長,我們定價是基於成本核算。您看,”她拿出成本明細表,“我們用的混紡面料,比普通棉布成本高近三成。工藝也更復雜。最終定價,利潤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屬於合理範圍。購買者主要是收入穩定的職業女性,她們完全有能力消費。這不同於奢侈浪費,而是改善生活質量的合理支出。”
林雨柔補充道:“孫科長,我們的設計初衷就是讓勞動婦女穿得更精神、更得體。很多顧客說,穿上合適的衣服,工作更有幹勁。這怎麼能說是‘追求穿著’呢?這是熱愛生活、熱愛工作的表現。”
孫科長不置可否,轉而問道:“聽說你們在搞技術合作,還要改造生產線?個體經營和國營工廠這樣合作,是否有政策依據?”
韓衛民這時從門外走了進來,他剛好聽到後半句。
“孫科長您好,我是衛民集團的韓衛民。”他握手後說道,“關於合作,我們完全是按照‘推動輕工業品提質升級、滿足人民群眾需要’的精神來探索的。這是市輕工業局初步認可的技術交流意向書。”
他遞過一份檔案,“我們投入資金和技術力量,幫助國營廠提升產品檔次;國營廠保障我們急需的優質面料供應。這是互利共贏,盤活現有生產能力。最終產品豐富了市場,國家增加了稅收,工廠提高了效益,工人穿上了好衣服。這符合政策大方向。”
孫科長仔細看著意向書,臉色漸漸緩和。
“韓總,陳經理,你們說的也有道理。改革嘛,總要嘗試新路子。不過,步子一定要穩,宣傳要適度,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誤解和攀比風氣。”
“您放心,我們一定注意。”韓衛民鄭重說道。
送走孫科長一行,陳雪茹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好險。這位孫科長,比區裡那位更難對付。”
“是好事。”韓衛民卻笑了,“市局都關注了,說明我們動靜不小。他們來查,是盡責。我們解釋清楚了,就是過關。以後,類似這樣的溝通只會更多。我們要習慣,並且學會主動彙報。”
果然,不久後,市婦聯牽頭,準備組織一場“新時期女職工風采展示活動”,特意派人來“柔美”考察,希望定製一批展示服裝。
市教育局也在醞釀更換夏季教師制服,發來了徵詢意見函。
“柔美”專櫃的銷量穩步上升,補貨單不斷髮往四九城。
其他城市的反饋也陸續傳來,滬上、金陵的兩家百貨商店明確表達了設立專櫃的意向。
四九城的總部會議上,韓衛民聽取了全面彙報。“柔美”專案已成為集團近期最亮眼的增長點。
他做出決定:正式成立“柔美”品牌事業部,陳雪茹兼任經理,林雨柔作為首席設計師享有事業部利潤分紅。
擴大東南市的生產合作點,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逐步增加產量。
傍晚,林雨柔獨自在已擴大的工作室裡修改秋裝設計稿。
陳雪茹走了過來,放下一個信封。
“這是甚麼?”林雨柔問。
“四九城工藝美術學院短期進修班的推薦表。”陳雪茹說道,“我和韓總商量了,覺得你應該去系統地學一學。三個月,不耽誤冬裝設計。眼界開了,路才能走更遠。”
林雨柔愣住了,看著推薦表,眼圈慢慢紅了。“雪茹姐,我……我一定好好學!”
“你值得。”陳雪茹微笑,“‘柔美’不能只靠你一個人,將來還要培養更多設計師。但你,必須是永遠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