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韓衛民提著一個不起眼的舊藤箱回到四合院。晚飯後,他關上房門,神情嚴肅。
秦淮茹給他倒了杯茶:“怎麼了?神神秘秘的。”
韓衛民拍拍藤箱:“這次去南邊,不光是為了生意。我在鴿子市場,淘換到點特別的東西。”
“特別的東西?”
韓衛民開啟箱子,裡面不是金銀,也不是票據,而是幾本紙張泛黃、線裝老舊、用毛筆或鋼筆謄寫的手抄本。
封皮上的字跡有的遒勁,有的潦草,依稀可辨:《五禽戲衍真》、《八段錦內煉篇》、《女子護身小札》、《養元樁功》、《基礎擒拿解》……
秦淮茹拿起一本,翻了翻,裡面畫著些簡陋的人形圖,標註著穴位和線條。
“這是……武術書?”
“不止。”韓衛民壓低聲音,“準確說,是以前大戶人家或者老拳師家裡傳下來的,真正有點門道的練家子筆記。不是外頭表演的花架子,是以前叫‘古武’、‘內家功夫’的東西。講究養氣、強身、關鍵時刻也能護身。”
秦淮茹吃了一驚:“這年頭……你還敢弄這個?被人知道了,說是‘封建糟粕’……”
“所以得悄悄來。”
韓衛民握住她的手,眼神深邃,“海棠這次的事,給我敲了警鐘。我韓衛民樹大招風,得罪的人不少。明的,他們動不了我,就怕他們來陰的,衝你們下手。你們都是我的牽掛,任何一個出事,我都承受不起。”
“可……我們都是女人,廠裡上班,家裡忙活,哪是練武的料?”秦淮茹有些猶豫。
“不強求你們練成甚麼高手。”韓衛民道,“就是強身健體,遇到緊急情況,反應快一點,力氣大一點,懂得怎麼掙脫,怎麼往人多地方跑,怎麼保護要害。哪怕只是身體好了,少生病,我也安心。”
秦淮茹看著丈夫眼中的擔憂和決斷,心軟了,也明白了他的深意。
這不止是防身,更是他能為她們這些身處特殊年代、依附於他的女人,想到的一種切實的保障和底氣。
“那……怎麼開始?這些書,我們也看不懂啊。”
“我琢磨了幾天,又找了個信得過的、懂點老底子的朋友問了問。”韓衛民抽出兩本,“這本《養元樁功》和《女子護身小札》,比較適合入門,動靜小,在家裡就能練。我先把基本的道理和動作教給你。然後,你再找機會,一點點教給海棠、楊佳、楊靜她們。彩樺那邊,我下次去津港,親自跟她說。喀秋莎……她身體底子好,也可以學。”
“這麼多人……”秦淮茹感到責任重大。
“人多了,互相有個照應,也能打掩護。”韓衛民規劃著,“每週找一兩個晚上,就說是你們婦聯小組或者廣播站、採購科的姐妹聚會,學學文化,做做手工。實際是湊一起練練。地方……就在咱家後院,或者楊佳那個僻靜的小院。”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行,我試試。”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秦淮茹家裡。
煤油燈罩擰得小小的,光線昏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屋裡坐著秦淮茹、於海棠、楊佳、楊靜。四個女人臉上都有些好奇和緊張。
秦淮茹把韓衛民的話,挑能說的,簡單轉述了一遍。
於海棠眼睛亮了:“練功夫?像電影裡那樣?”她年輕,性子活潑,覺得新奇。
楊佳比較務實:“真能防身?我成天跟倉庫貨物打交道,學兩招,搬東西也省力。”
楊靜最沉穩,她拿起那本《女子護身小札》翻了翻:“這些招式……倒是實用,不像表演的。秦姐,衛民哥的意思是,咱們悄悄學,互相督促,也互相保密?”
“對。”秦淮茹點頭,“出了這個門,誰也不提。就當咱們姐妹增進感情,一起鍛鍊身體。”
“我同意。”楊靜放下書,“這世道,女人多份自保的能力,沒壞處。我爸也說,多事之秋,小心無大錯。”
秦淮茹站起來:“那咱們就從最簡單的開始。衛民說,第一步是‘站樁’,養氣,找‘勁兒’。”
她按照韓衛民教的樣子,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虛抱在身前,像抱了個球。
“就這樣站著,全身放鬆,但又不能軟。眼睛看前方,呼吸勻長。心裡儘量別瞎想。”
三個女人跟著學。剛開始還好,沒過兩分鐘,於海棠就覺得腿痠:“秦姐,這站著不動,比干活還累啊。”
楊佳也晃了晃:“是有點彆扭。”
楊靜堅持得最久,但額頭也見汗了。
秦淮茹自己也累,但強撐著:“衛民說,第一天,能站五分鐘就不錯。慢慢來,每天加一點。這是基礎。”
站了約莫三四分鐘,大家都撐不住了,紛紛放鬆下來,揉腿捶腰。
“我的媽呀,這麼站著,居然這麼費勁。”於海棠灌了口涼白開。
“感覺……站完好像身體是有點熱乎氣。”楊佳活動著手腕。
“靜下心來,是有點不一樣。”楊靜若有所思。
第一次聚會,就在這略顯滑稽又無比認真的“站樁”中結束了。離開時,四個女人互相約定,明天各自在家試著站一站,下次聚會再交流。
日子悄悄過去。
每週兩次的“姐妹聚會”雷打不動。地點有時在秦淮茹家,有時在楊佳的小院。
後來,李彩樺從津港回來,聽韓衛民說了這事,也毫不猶豫地加入了。她見識廣,學東西快,成了隊伍裡的“二師父”。
修煉的內容,也從單純的站樁,慢慢增加。
秦淮茹根據幾本手抄本和韓衛民轉述的口訣,帶著大家練習最基礎的呼吸法——吸氣時想象氣息沉入小腹,呼氣時緩緩吐出。
配合簡單的肢體舒展,類似改良過的、不起眼的體操。
《女子護身小札》裡的幾個實用招式也被拆解開來,慢慢教。比如被人從後面抱住時,如何用手肘後頂,踩腳趾;被人抓住手腕時,如何擰轉掙脫;遇到推搡,如何順勢卸力,保持平衡。
這些動作,她們反覆練習,互相扮演“壞人”,點到為止。
“海棠,你抓我手腕試試。”楊佳伸出手。
於海棠抓住。
“看,這樣,手腕一轉,不是硬扯,用巧勁兒。”楊佳示範,輕鬆脫出。
“我來試試!”於海棠躍躍欲試。
女人們練得認真,也鬧出不少笑話。有時動作做不到位,互相糾正,笑作一團。
但笑聲過後,是更專注的練習。
喀秋莎也被秦淮茹委婉地邀請了。
這個豪爽的俄裔姑娘一聽是“能變得更強壯、更靈活的秘密訓練”,立刻興奮地加入,她力氣大,身體素質好,一些需要爆發力的動作學得飛快,成了隊伍裡的“力量擔當”。
修煉的效果,起初並不明顯。但兩個月後,變化開始悄然發生。
最明顯的是精神頭。幾個女人都覺得,白天工作似乎沒那麼容易累了。
於海棠播完音,嗓子清亮持久了不少。楊佳盤點倉庫,搬動一些不太重的箱櫃,感覺輕鬆了些。
楊靜處理檔案,思路更清晰。
秦淮茹統籌廣播站事務,感覺精力更充沛。
身體也好了。往年換季,總有人小病不斷。今年秋天,幾個人連感冒都少。
一次,廠裡組織搬運舊宣傳欄,於海棠和幾個女工一起抬一塊木板。
腳下有個坑,旁邊一個女工沒注意,差點摔倒,木板猛地向於海棠這邊傾斜壓過來。若是以前,於海棠肯定嚇懵了,要麼被壓到,要麼狼狽摔倒。
可那時,她腦子裡沒多想,身體卻自然而然做出了反應——不是硬頂,而是順著木板壓來的方向,腰身一擰,腳下步法一變,肩膀一斜一靠,將木板的重心引偏了幾分,同時喊了一聲:“穩住了!”
旁邊的女工趕緊幫忙,木板有驚無險地落下。
事後,那女工拍著胸口:“海棠,你剛才那一下,真利索!練過啊?”
於海棠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笑道:“哪有,就是急中生智,瞎晃了一下。快乾活吧!”
這件事,於海棠私下跟姐妹們說了。
楊靜道:“看來,練的東西,開始起作用了。不是直接打鬥,是讓身體反應快了,遇到事不慌。”
李彩樺點頭:“對,下意識反應最可貴。繼續練,以後真遇到惡意襲擊,這點反應時間可能救命。”
冬天來了。
韓衛民去了緬國處理事務。臨走前,他又帶回兩本更深入一點的筆記,是關於感知和聽勁的粗淺法門,叮囑她們一定要在基礎牢固後再慢慢嘗試。
廠裡的氣氛,表面平靜,底下卻似乎有暗流。王德發被調走後,他的一些舊部偶爾會有怨言。
廣播站的工作依然重要,但秦淮茹感覺,某些科室的配合,不如以前那麼順暢了。她知道,這是餘波未平。
一天晚上,又輪到在楊佳小院聚會。除了她們幾個核心,又慢慢發展了兩個絕對信得過的姐妹加入,都是吃過虧、性子堅韌的。總共八個人。
今晚練習的是“聽勁”的初步——雙人配合,一人輕輕推對方手臂,另一人閉眼,不抵抗,也不完全鬆懈,去感受那股推力的大小、方向,並嘗試用最小的移動來化解。
正練得專注,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男人的吵嚷聲,聽著有好幾個人。
“就這兒?楊佳是住這兒吧?”
“好像是,採購科那個,一個人住個獨院,夠滋潤的啊!”
“敲門!問問她上次那批零件價格怎麼回事!”
聲音粗魯,帶著酒氣。
屋裡的女人們頓時停了動作,面面相覷,臉色緊張。
這大晚上的,一群男人跑來砸門,顯然來者不善。
很可能就是衝著楊佳,或者她們這個“小團體”來的。
秦淮茹迅速掃視眾人,低聲道:“別慌。海棠,你去窗邊看看多少人。楊靜,把桌上的東西收箱子裡。彩樺,喀秋莎,你們站門後兩邊。其他人,站我身後。”
命令簡短清晰。幾個月一起修煉養成的默契此刻顯現。
於海棠立刻悄聲靠近窗戶縫隙觀察;楊靜快速將幾本手抄本和筆記塞進帶鎖的小木箱,推到床底;李彩樺和喀秋莎一左一右隱在門後陰影裡;剩下的人雖然心跳如鼓,但都按照秦淮茹說的,站定位置,沒有亂跑亂叫。
“砰砰砰!”敲門聲砸響,很不客氣。
“楊佳!開門!知道你在家!”
楊佳看向秦淮茹,秦淮茹對她點點頭,示意她應答,但別開門。
楊佳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後,隔著門板,聲音儘量平穩:“誰啊?大晚上的,有甚麼事明天廠裡說。”
“少廢話!開門!哥們兒幾個有事問你!關於你採購吃回扣的事!”
果然是找茬。楊佳心裡一沉,語氣也硬了:“胡說八道!有證據去保衛科,去紀委!在這裡撒甚麼酒瘋!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人?這偏僻地方,你喊破喉嚨也沒用!不開門我們可撞了!”
外面的男人開始用力撞門。老式的木門閂發出呻吟。
屋裡的女人們臉色發白。喀秋莎握緊了拳頭,李彩樺眼神銳利。秦淮茹手心出汗,但強迫自己冷靜。她飛快地打量屋內——桌子,椅子,燒火棍……
“他們三四個人,都像是喝了酒。”於海棠從窗邊縮回來,小聲報告。
“門閂撐不了多久。”楊靜判斷。
秦淮茹心念電轉,硬拼不行,她們人雖多,但都是女人,對方喝了酒,容易出事。必須智取,製造動靜,驚走他們。
“聽我說,”秦淮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他們撞開門一瞬間,彩樺、喀秋莎,用教過的‘驚乍勁’,大喊,同時把手裡準備的東西往他們臉上揚——楊佳,灶臺上有灰嗎?或者麵粉?”
楊佳立刻會意:“有半碗剩的香灰,祭灶用的!”
“好!海棠,你嗓門亮,門開後就拼命喊‘救命啊!有流氓!’往死了喊!楊靜,你帶其他人,拿起凳子、掃帚,製造聲勢,但別真的衝上去纏鬥。目標是嚇跑他們,我們趁機從後窗跑,去最近的亮燈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