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五十五分,於海棠還沒回來。
秦淮茹有些著急,在辦公室踱步。兩點整,廣播必須準時播出,這是政治任務。
電話響了。
“秦主任,稿子呢?”廠辦打來催問。
“小於去取了,馬上回來。”秦淮茹穩住聲音。
一點五十八分,於海棠氣喘吁吁跑進來,手裡空空如也。
“稿子呢?”
“不見了!”於海棠臉色煞白,“我從宣傳科出來,路過鍋爐房那邊,被人撞了一下,稿子掉地上了。等我撿起來,發現最關鍵的幾頁沒了!”
秦淮茹心一沉:“掉哪兒了?”
“就鍋爐房後頭那片空地。我回去找了,沒有!”於海棠急得快哭了,“秦姐,怎麼辦?還有兩分鐘!”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你先去播音室,準備開場白。我想辦法。”
於海棠衝去播音室。秦淮茹抓起電話,撥給宣傳科。
“老陳,稿子丟了關鍵幾頁。你那兒有底稿嗎?”
“甚麼?!”老陳驚呼,“底稿就一份,剛送去廣播站了!”
“有沒有可能記下主要內容?”
“那麼多資料,我哪記得住!”
秦淮茹放下電話,手心裡全是汗。
兩點整,廣播響起於海棠的聲音:“全體職工請注意,現在播送重要通知……”
開場白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後,必須接上正文。
秦淮茹衝進播音室,抓起備用的空白稿紙,刷刷寫了幾行字,推到於海棠面前。
於海棠會意,接著念道:“今天播送的內容是安全生產的重要性……”
她即興發揮,憑著記憶拼湊講話要點。但具體資料、政策條文,一概沒有。
十分鐘後,廣播結束。
於海棠癱在椅子上:“秦姐,我……”
“不怪你。”秦淮茹臉色凝重,“這事有蹊蹺。”
下午三點,廠辦通知開會。
小會議室裡,楊廠長沉著臉,宣傳科的,保衛科長王城都在。
“怎麼回事?”楊廠長敲敲桌子,“部領導講話稿播得稀碎,資料全錯!剛接到電話,領導很不滿意!”
秦淮茹站起來:“廠長,責任在我。稿子在取回途中丟失關鍵部分,我們應急處理不當。”
“丟失?”楊廠長皺眉,“怎麼丟的?”
於海棠把事情說了一遍。
“有人撞你?”保衛科長王城問,“看清是誰了嗎?”
“沒看清,從後面撞的,我摔地上,那人就跑沒影了。”
王城轉向秦淮茹:“秦主任,廣播站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
秦淮茹想了想:“上週,播音裝置出過兩次故障,檢修說是線路老化。還有,前天晚上,值班員說看見有人影在廣播站外面轉悠,以為是保衛科的,沒在意。”
楊廠長和王城對視一眼。
“這事不簡單。”楊廠長說,“王城,你重點查查。秦主任,廣播站的工作不能停,但要加強安保。小於,你這幾天注意安全。”
散會後,秦淮茹和於海棠往回走。
“秦姐,你說……是不是有人故意的?”於海棠小聲問。
“十有八九。”秦淮茹眼神冷下來,“衝著衛民來的。”
晚上,韓衛民難得早回家。
飯桌上,秦淮茹說了白天的事。
韓衛民放下筷子:“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稿子丟了。”
“稿子不重要,人安全最重要。”韓衛民給秦淮茹夾菜,“明天我讓保衛科加兩個人去廣播站。”
“不用。”秦淮茹搖頭,“搞得興師動眾,更讓人說閒話。”
“那怎麼辦?”
“我自己能處理。”秦淮茹看著他,“衛民,你在外頭樹大招風,我們家裡的女人,不能給你拖後腿。”
韓衛民握住她的手:“說甚麼拖後腿。你們要是出點事,我才真受不了。”
“所以啊,更得小心。”秦淮茹笑笑,“這事你別管,廠裡會查。倒是你,聽說緬那邊……”
“下個月回去一趟。”韓衛民說,“蘇查娜懷孕了。”
秦淮茹手一頓,隨即恢復正常:“好事啊。甚麼時候生?”
“大概明年春天。”韓衛民觀察她的表情,“彩樺那邊,我也說了。”
“嗯,應該的。”秦淮茹低頭吃飯,“都是你的骨肉,都一樣。”
氣氛有些沉默。
韓衛民輕聲道:“淮茹,委屈你了。”
“不委屈。”秦淮茹抬頭,眼圈微紅,“當年你娶我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這十年,你對我,對這個家,沒得說。外面的女人……只要她們真心對你,我不計較。”
“謝謝。”韓衛民鄭重道。
“謝甚麼。”秦淮茹抹抹眼睛,“吃飯吧,菜涼了。”
第二天,保衛科長王城來找秦淮茹。
“查到了點東西。”王城關上門,“鍋爐房後頭那片空地,平時很少有人去。但我們在地上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心是一顆釦子,深藍色,四個孔。
“這是工作服上的扣子。”秦淮茹接過來看,“廠裡發的那種。”
“對。”王城說,“而且,我們在附近找到了腳印。根據鞋印判斷,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男性。”
“能確定範圍嗎?”
“廠裡穿這種工作服的男職工,有八百多人。”王城苦笑,“不過,我們問了鍋爐房的老王,他說昨天中午一點四十左右,看見劉二柱從那片路過。”
“劉二柱?”秦淮茹皺眉,“他不是電工班的嗎?跑鍋爐房幹甚麼?”
“說是檢查線路。”老趙頓了頓,“秦主任,你知道劉二柱是誰的人嗎?”
“誰?”
“他姐夫,是生產科的副科長,王德發。”王城壓低聲音,“王德發跟韓廠長,有點過節。”
秦淮茹想起來了。去年改制,王德發想競爭副廠長,被韓衛民壓下去了。
“有證據嗎?”
“暫時沒有。”王城說,“光憑一顆釦子,定不了罪。但我已經派人盯著劉二柱了。”
“好,有訊息及時告訴我。”
王城走後,秦淮茹陷入沉思。
這事如果真是王德髮指使的,那就不只是針對廣播站,而是針對韓衛民整個佈局。
她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楊靜嗎?我秦淮茹。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食堂小包間裡,四個女人聚齊了。
秦淮茹、楊佳、楊靜,還有於海棠。
“事情就是這樣。”秦淮茹說完,看向三人,“我覺得,這不是孤立事件。”
楊佳點頭:“王德發那個人我瞭解,心胸狹窄。去年沒當上副廠長,一直懷恨在心。”
“但他敢動廣播站,背後可能還有人。”楊靜分析,“秦姐,你想想,廣播稿丟失,最大的影響是甚麼?”
“廠裡丟臉,部裡不滿。”
“對。”楊靜說,“韓廠長剛當上股東,就出這種事故,上面會怎麼看他?管理不力,用人不當。”
於海棠插話:“所以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韓廠長!”
“沒錯。”楊佳冷笑,“動不了韓廠長本人,就從他身邊的女人下手。秦姐是正牌夫人,動了你,最能打擊韓廠長。”
秦淮茹握緊茶杯:“那我們怎麼辦?”
“反擊。”楊靜乾脆道,“但不能硬來。王德發敢這麼幹,肯定有後手。我們得找證據。”
“怎麼找?”
“從劉二柱入手。”楊靜說,“他是突破口。楊佳,你採購科經常跟電工班打交道,有熟人嗎?”
楊佳想了想:“有,電工班的小李,跟我關係不錯。”
“好,你找他摸摸底。”楊靜又看向於海棠,“海棠,你這兩天裝作害怕,多請病假,降低他們的警惕。”
“明白。”
“秦姐,你照常工作,但多留意周圍動靜。”
四個女人分頭行動。
三天後,楊佳帶來了訊息。
“小李說了,劉二柱最近手頭闊綽,抽上了大前門,還買了塊新表。”楊佳壓低聲音,“他說是老家賣豬的錢,但小李打聽過,劉二柱家根本沒養豬。”
“錢哪來的?”
“不清楚。但小李說,前天晚上,看見劉二柱跟王德發在一個酒館喝酒。”
秦淮茹和楊靜對視一眼。
“有戲。”楊靜說,“現在就差證據了。”
“我有辦法。”一直沉默的於海棠突然開口。
三人看向她。
“劉二柱……以前追過我。”於海棠有些不好意思,“我沒答應。但他現在有時還來獻殷勤。”
“你想用美人計?”楊佳挑眉。
“不是!”於海棠臉紅,“我是說,我可以約他出來,套套話。”
“太危險了。”秦淮茹反對。
“秦姐,這事因我而起,我得做點甚麼。”於海棠堅定道,“而且,就在廠裡,大白天的,他能怎樣?”
楊靜想了想:“可以試試,但我們得安排人在附近保護。”
計劃定了。
第二天中午,於海棠約劉二柱在廠區小花園“談點事”。
劉二柱喜滋滋地來了。
“海棠,你找我?”
“嗯。”於海棠遞過一瓶汽水,“上次稿子丟了,多虧你沒跟別人說我摔跤的糗事。”
劉二柱一愣,隨即笑道:“小事小事。”
“不過我總覺得奇怪,好好的稿子,怎麼就丟了幾頁呢?”於海棠裝作不經意地問,“二柱,你那天不是也在鍋爐房那邊嗎?看見誰撿了沒?”
“我……我沒看見啊。”劉二柱眼神閃爍。
“唉,算了。”於海棠嘆氣,“就是保衛科查得緊,煩人。聽說還找到了甚麼釦子,也不知道是誰的。”
劉二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工作服——最下面那顆釦子,是新的,顏色略淺。
於海棠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對了,你這表新買的?真好看。”
“啊,是,是啊。”劉二柱縮回手,“老家帶來的。”
“你老家不是挺困難的嗎?還能買表?”
“這個……”劉二柱支吾起來。
這時,秦淮茹和楊靜從另一邊走過來,裝作偶遇。
“喲,海棠,二柱,聊著呢?”秦淮茹笑道。
劉二柱像抓到救命稻草,趕緊站起來:“秦主任,楊科長。我,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他匆匆離開,背影狼狽。
“怎麼樣?”楊靜問。
於海棠舉起一個小本子,上面用鉛筆拓印了一顆釦子的輪廓——正是剛才劉二柱坐著時,她在膝蓋上偷偷拓的。
“和他衣服上那顆新釦子,大小一樣。”於海棠說,“而且,他明顯心虛。”
“夠用了。”楊靜接過本子,“接下來,交給我爸和保衛科。”
當天下午,保衛科傳喚劉二柱。
王城把釦子拓印擺在他面前:“解釋一下。”
劉二柱臉色煞白,還想狡辯。
“王德發已經交代了。”王城詐他,“他說是你主動提議的,為了給你姐出口氣。”
“他胡說!”劉二柱跳起來,“明明是他給我錢,讓我乾的!說事成之後再給五十!”
“所以,是你偷了稿子?”
“我……我只是撞了於海棠,趁她摔倒,抽了幾頁稿子。”劉二柱癱在椅子上,“其他的,都是王德發安排的。他說要讓秦淮茹丟臉,讓韓衛民難堪……”
筆錄做完,王城直接帶人去生產科。
王德發還在寫報告,見保衛科來人,強裝鎮定:“王城,甚麼事?”
“王副科長,跟我們走一趟吧。”王城亮出傳喚證,“關於廣播稿丟失案,需要你配合調查。”
全廠譁然。
很快,處理結果出來:
王德髮指使他人破壞生產秩序,造成不良影響,撤銷副科長職務,調離管理崗位。
劉二柱參與破壞,記大過,調離電工班,去裝卸隊勞動。
廣播站加強安保,增加一名保衛幹事值班。
事情解決了,但秦淮茹心裡並不輕鬆。
晚上,韓衛民回家,見她悶悶不樂,問道:“怎麼了?不是解決了嗎?”
“我在想,這才剛開始。”秦淮茹靠在他肩上,“你位置越高,盯著你的人越多。今天有王德發,明天還有別人。”
“怕了?”
“不怕。”秦淮茹抬頭,“就是覺得,咱們得更小心。尤其是孩子們。”
“我知道。”韓衛民摟緊她,“等緬那邊穩定了,我打算把一部分產業轉移回國內,低調些。”
“蘇查娜同意嗎?”
“她會理解的。”韓衛民說,“對了,下個月我去緬,你要不要一起去?見見她。”
秦淮茹沉默片刻,搖頭:“算了,廠裡走不開。而且……見了面,反而尷尬。”
“委屈你了。”
“不委屈。”秦淮茹輕聲說,“這輩子跟了你,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有你的天地,我守好我的本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