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礦區。
韓衛民站在新修建的瞭望塔上，望著已經擴大一倍的礦場。
工棚整齊排列，提煉爐冒著白煙，護礦隊正在進行日常訓練，喊聲震天。
蘇查娜站在他身旁，一身利落的卡其布衣裳，腰間別著那把勃朗寧。
“都安排妥了？”韓衛民問。
“妥了。”
蘇查娜點頭，“新招的三十人已經編入三隊，由山貓帶著。南邊查頌那邊，按你說的，送了五十兩黃金過去，他們答應未來一年內不騷擾我們礦場，必要時還能提供有限支援。”
韓衛民轉過頭看她：“北邊呢？”
“‘克欽軍’的二頭目下個月嫁女兒，禮單我擬好了，你看看。”蘇查娜遞過一張紙。
韓衛民掃了一眼。“再加兩匹上等絲綢。”
“好。”
兩人沉默片刻。山風吹拂，帶著礦石和泥土的氣息。
“明天我走。”韓衛民說。
蘇查娜手指微微收緊，面上不動聲色：“船安排好了，走湄公河到泰，再轉香江。獨眼龍帶五個好手跟你。”
“你留下，我放心。”韓衛民看著她，“礦場和情報網，都交給你。緊急情況，你有全權處置。”
“明白。”
韓衛民從懷裡掏出一枚銅製印章，塞進蘇查娜手裡：“我的私印。重大決定，用它。弟兄們認這個。”
蘇查娜握緊印章，銅質還帶著他的體溫。“甚麼時候回來？”
“說不準。短則半年，長可能一兩年。”韓衛民看向遠方，“四九城那邊，也有攤子要收拾。軋鋼廠擴建是大事，不能不管。”
“家裡有人等你？”蘇查娜輕聲問。
韓衛民頓了頓：“有。幾個女人，幾個孩子。”
蘇查娜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但更多的是釋然：“我就知道，你這般的男人，不會只有我一個。”
“查娜……”
“別說。”蘇查娜抬手止住他，“在這片地界上，我是你的女人，這就夠了。回去以後，你是韓衛民，是廠長，是別人的丈夫。我不問，你也別說。”
韓衛民喉嚨動了動，最終只道：“保重自己。”
“你也是。”蘇查娜深吸一口氣，“走吧，別誤了時辰。這裡，有我。”
第二天黎明，韓衛民帶著獨眼龍等人悄然離開。
蘇查娜站在礦場最高的地方，看著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站了很久。
山貓走過來：“蘇姐，韓隊走了？”
“嗯。”蘇查娜轉身，臉上已恢復平日的冷靜，“召集各隊隊長，半小時後開會。從今天起，訓練加倍，巡邏範圍擴大五里。”
“是！”
四九城，軋鋼廠。
韓衛民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楊廠長正對著賬本發愁，一見他，眼睛亮了。
“衛民！你可算回來了！”
韓衛民脫下外套掛好：“老楊，信裡說的事，具體甚麼情況？”
楊廠長把賬本推過來：“你自己看。部裡下了死命令，明年產量要翻一番。廠房、裝置、原料、人工，哪樣不要錢？算下來，至少還缺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韓衛民問。
“三百萬！”楊廠長苦笑，“廠裡砸鍋賣鐵，最多湊一百萬。部裡答應撥八十萬。剩下的一百二十萬，沒著落。”
韓衛民坐下，點了一支菸：“找我，是想讓衛民集團出這筆錢？”
“借款。”楊廠長急忙道，“按銀行利息算，五年內還清。我跟大領導彙報過，他原則同意。”
韓衛民抽著煙，不說話。
辦公室裡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半晌，韓衛民開口：“老楊，一百二十萬，衛民集團拿得出。但我不想要利息，我想要股份。”
楊廠長一愣：“股份？”
“對。”韓衛民彈了彈菸灰，“軋鋼廠擴建成後，我要20%的股份。衛民集團佔股，不是我個人。”
楊廠長臉色變了：“這……這不合規矩。軋鋼廠是國營單位，怎麼能讓私人企業持股？”
“那就改制。”韓衛民說得輕描淡寫，“深圳那邊已經試點企業股份制了。軋鋼廠作為試點，部裡未必不同意。”
“可這……”
“老楊，”韓衛民打斷他，“一百二十萬，不是小數目。光靠借款，你們還貸壓力大，萬一出點岔子，廠子就垮了。讓衛民集團入股，風險共擔，利益共享。以後原料供應、技術升級、市場拓展，我都能幫上忙。”
楊廠長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
“那就請示大領導。”韓衛民掐滅煙，“我等你訊息。三天，行就行，不行我再想別的辦法。”
楊廠長看著韓衛民，突然覺得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了。眼神裡有股狠勁，也有種讓人不得不信的底氣。
“你在外邊，到底做甚麼生意？”楊廠長忍不住問。
韓衛民笑了笑：“合法生意。礦業，貿易，都沾點。放心，錢來得乾淨。”
楊廠長嘆了口氣：“行，我這就去部裡。你等訊息。”
韓衛民回到靈境衚衕時，天已經黑了。
李彩樺正在院裡晾衣服，見他回來，手裡的盆差點掉地上。
“衛民！”
韓衛民走過去，接過盆放好：“我回來了。”
李彩樺眼圈紅了，又強忍著：“吃飯沒？我給你下碗麵。”
“好。”
屋裡，楊佳和楊靜正在逗孩子。兩個小娃娃，一個一歲多，一個才半歲，咿咿呀呀地鬧騰。
見韓衛民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
“坐。”韓衛民擺擺手，走到搖籃邊看了看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楊佳笑道：“你這一走就是小一年，孩子可不就長大了。”
楊靜端來茶：“這次回來，還走嗎？”
“暫時不走了。”韓衛民坐下，“軋鋼廠要擴建，事兒多。”
李彩樺端著面進來，熱氣騰騰的。韓衛民確實餓了，大口吃著。
三個女人圍著桌子坐下，看著他吃，誰也沒說話。
等吃完，李彩樺收拾碗筷，楊佳才開口：“衛民，有個事跟你說。”
“嗯？”
“我提科長了。”楊佳說，“上個月任命的。”
韓衛民挑眉：“好事啊。採購科正科長？”
“對。”楊佳臉上有光，“楊靜現在是副科長。彩樺也升主任了。”
韓衛民看向李彩樺，李彩樺低著頭洗碗，耳根卻紅了。
“都是靠你們自己努力。”韓衛民說，“我不過搭個橋。”
“沒有你，我們哪有機會。”楊靜輕聲說，“廠里人都知道我們是你的女人，明面上不敢說，暗地裡照顧不少。”
韓衛民笑了笑：“那也是你們工作做得好。對了，我這次回來，可能要忙一陣。家裡你們多照應。”
“知道。”三個女人異口同聲。
夜裡，韓衛民睡在李彩樺屋裡。兩人溫存過後，李彩樺靠在他懷裡。
“衛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楊廠長找你，是為擴建籌款的事吧？”
韓衛民低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廠裡都傳開了。”李彩樺說，“老楊為這事，頭髮都白了不少。你……真要投那麼多錢？”
“嗯。”
“那萬一……”
“沒有萬一。”韓衛民摟緊她，“軋鋼廠必須擴建，這是大勢。投錢進去，穩賺不賠。”
李彩樺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依偎著他。
第三天下午，楊廠長來了電話。
“衛民，大領導要見你。現在就來部裡。”
韓衛民換了身中山裝，騎上腳踏車就往工業部去。
大領導的辦公室很簡樸，一張舊辦公桌，兩個書架，幾把椅子。大領導五十多歲，戴著眼鏡，正看檔案。
“領導，韓衛民來了。”楊廠長說。
大領導抬頭，打量韓衛民：“坐。”
韓衛民坐下，腰板挺直。
“楊廠長都跟我說了。”大領導開門見山，“你要軋鋼廠20%的股份？”
“是。”
“理由？”
“三百萬擴建款，廠裡自籌一百萬，部裡撥八十萬，剩下一百二十萬缺口。衛民集團全出，不要利息，要股份。這樣廠子擴建後，衛民集團與軋鋼廠利益繫結，會不遺餘力支援廠子發展。”
大領導手指敲著桌面：“你知道國營企業讓私人持股，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韓衛民坦然道，“但南方已經在試點。軋鋼廠作為北方重工業代表，做股份制試點，有示範意義。”
“你倒是敢想。”大領導笑了笑，“衛民集團，做甚麼的？”
“礦業，進出口貿易，也有點房地產。”韓衛民說，“主要業務在東南亞，國內剛起步。”
“錢乾淨嗎？”
“每一分都經得起查。”
大領導沉默良久，看向楊廠長：“老楊，你怎麼看？”
楊廠長擦了擦汗：“領導，從廠子角度，確實需要這筆錢。衛民的能力我也信得過。就是這股份制……我吃不準。”
大領導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部裡研究過股份制試點，本來想等明年再選企業。既然你們提出來了，軋鋼廠條件也合適……”他轉過身，“可以試。但有幾個條件。”
韓衛民站起來：“您說。”
“第一，20%股份可以給，但衛民集團只有分紅權，沒有管理權。廠子經營還是國營主導。”
“可以。”
“第二，衛民集團要保證，至少五年內，不轉讓、不出售這部分股份。”
“沒問題。”
“第三，”大領導盯著韓衛民，“你要進廠領導班子。副廠長提正廠長，主抓生產和供銷。楊廠長抓全面和人事。”
韓衛民一愣。
楊廠長也愣住了：“領導，這……”
“怎麼，你不願意？”大領導問韓衛民。
“願意。”韓衛民立刻道，“只是怕資歷不夠。”
“特殊時期，特殊人才，破格使用。”大領導擺手，“就這麼定了。老楊，回去準備手續。衛民，錢甚麼時候能到位？”
“簽完協議，一週內到賬。”
“好。”大領導伸出手，“韓廠長，合作愉快。”
韓衛民握住那隻手：“一定不辜負領導信任。”
任命下來得很快。
一週後，軋鋼廠召開全廠幹部大會。大領導親自到場，宣佈韓衛民任軋鋼廠廠長，與楊廠長同級，分管生產、供應、銷售。同時宣佈衛民集團入股20%，資金已全部到位。
臺下譁然。
但看到大領導坐鎮，沒人敢公開質疑。
散會後，韓衛民的新辦公室已經收拾好，就在楊廠長隔壁。
李彩樺、楊佳、楊靜都來了，臉上帶著笑，眼裡有光。
“韓廠長，恭喜啊。”楊佳打趣道。
韓衛民搖頭：“別鬧。以後工作更得做好，不能讓人說閒話。”
“知道。”三個女人齊聲應道。
正說著，敲門聲響起。
“進。”
進來的是採購科的老王，是從上面直接派下來的。
雖然採購科是韓衛民管理，可有時候上面的意思還是要尊重一下，就把這個老王留了下來。
此刻卻滿臉堆笑：“韓廠長，恭喜高升。那個……今晚科室想給您接風，您看……”
“不必了。”韓衛民說，“工作忙，心意領了。你們都回去做事吧。”
老王訕訕退下。
楊佳低聲道：“這老王，變臉倒快。”
“正常。”韓衛民不在意，“以後這種事不會少。你們穩住就行。”
正說著，楊廠長推門進來：“衛民，來一下，擴建方案有幾個地方要定。”
“這就來。”
擴建工程熱火朝天地開始了。
新廠房的地基已經打好，裝置訂購單也發往了上海和瀋陽的機床廠。但問題很快就來了。
這天早上，韓衛民剛進辦公室，基建科長老陳就急匆匆跑來。
“韓廠長，出事了！”
“慢慢說。”
“水泥！按計劃今天該到二百噸水泥，結果只來了一百噸。供貨商說，下個月才能補上。”
韓衛民皺眉：“合同怎麼籤的？”
“籤的月供二百噸，但供貨商說，堂山那邊也要擴建，水泥緊張，只能先緊著那邊。”
韓衛民起身：“供貨商是哪家？”
“冀東建材公司。”
“備車，我去一趟。”
冀東建材公司在天津。韓衛民帶著楊靜，當天下午就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