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13章 江山是打出來的

2025-12-07 作者:知止而有積

礦洞裡瀰漫的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黏在每個人的鼻腔和肺葉上。

手電光柱裡,那幾個蜷縮的殘兵看著地上染血的賬本,如同看著燒紅的烙鐵。

“我……”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喉結滾動,手裡的土槍槍口不由自主地垂向地面,“我……我們……”

“放下槍。”韓衛民的聲音沒有提高,卻像冰冷的鐵釺鑿進岩石,“或者,跟他們躺一塊。”

“哐當”、“哐當”,幾聲金屬撞擊地面的鈍響。幾把破舊的步槍和駁殼槍被扔在血泊裡。殘兵們舉起雙手,臉上混合著恐懼、僥倖和一種茫然的空洞。

韓衛民沒再看他們,轉身朝礦洞外走去。腳踩在血水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洞口的光線越來越亮,帶著清晨冰冷的青灰色。外面已經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衣衫襤褸、面容驚惶的礦工,遠遠站著,不敢靠近。肖老二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精悍的漢子,手裡都拿著簡陋的武器——鐵鎬、撬棍,甚至還有兩把老舊的獵槍。他們身上也帶著傷,但眼神兇狠,緊盯著洞口。

看到韓衛民走出來,肖老二眼神一緊,上下打量他,彷彿在確認甚麼。

“解決了?”肖老二啞聲問,目光越過韓衛民的肩膀,投向那幽深黑暗、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礦洞。

“解決了。”韓衛民點頭,目光掃過肖老二和他身後的人,“裡面還有幾個活口,繳了械,綁起來。”

肖老二朝身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個漢子提著麻繩,警惕地鑽進礦洞。

韓衛民走到礦洞口一塊稍高的石頭上,轉身面對越聚越多的礦工。晨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仍藏在陰影裡。他臉上沾著一點飛濺的血跡,沒擦。

“鞏閻王死了。”韓衛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吳天龍也死了。”

人群一陣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難以置信的嗡嗡聲。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韓衛民身上,有震驚,有懷疑,有畏懼,也有隱隱的期待。

“怎麼死的?”人群裡有人大著膽子喊了一句。

“火併。”韓衛民言簡意賅,“為了爭搶私貨和地盤,在洞裡動了槍,同歸於盡。”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賬本在我手裡,證據確鑿。”

沒人質疑賬本的真假,也沒人追問細節。鞏爺和吳天龍的死,本身就是最震撼的答案。

“那……那現在礦上誰說了算?”又一個聲音問道,帶著忐忑。

韓衛民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沉默讓空氣更加凝滯。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礦場,需要新規矩。”韓衛民終於重複了在洞裡對鞏爺說的那句話,但此刻,是對著所有人,“不是鞏爺的規矩,不是吳天龍的規矩,也不是任何一個人的規矩。是能讓大多數兄弟活下去、活得有點人樣的規矩。”

他往前一步,晨曦恰好完全照亮他的臉,那雙眼睛裡沒甚麼情緒,卻透著一種冰冷的決心。

“想繼續留下的,天亮以後,到礦場東頭的空壩子集合。我們立規矩,分活路,算工錢。”

“不想留的,現在就可以收拾東西走,礦上發三天干糧,絕不留難。”

他說完,不再看眾人反應,跳下石頭,對肖老二道:“肖二哥,讓你的人維持秩序,清理礦洞。死的埋了,傷的抬出來,看看能不能救。繳獲的武器全部集中,清點。”

肖老二深深看了韓衛民一眼,點了點頭:“明白。”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立規矩……怎麼立?”

“大家商量著立。”韓衛民看他一眼,“但前提是,礦場必須有自己的槍桿子,自己的護礦隊。否則,今天倒下一個鞏爺,明天就能站起來十個。”

肖老二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重重頷首:“是這個理。我這就去安排。”

三個小時後,礦場東頭空壩。

黑壓壓站了將近兩百號人,幾乎是在礦上還能動彈的男人都來了。空氣裡瀰漫著不安、期待和一種奇特的亢奮。

韓衛民和肖老二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子上,旁邊一張破桌子上,堆放著從礦洞裡清點出來的武器:七條還能用的步槍,四把駁殼槍,兩把左輪,十幾顆手榴彈,以及若干彈藥。

還有從鞏爺和吳天龍老巢搜刮出來的一些財物、賬冊。

韓衛民拿起一把保養得最好的駁殼槍,舉在手裡。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平直,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傢伙都在這裡。血也流過了。現在,我說幾條,大家聽,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可以站出來說,也可以走。”

沒人動,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第一條,”韓衛民放下槍,“礦場產出,以後公開記賬,按月結算。挖出來的礦石賣了錢,先扣掉必須的工具損耗、基本伙食、必要的打點開銷,剩下的,七成按出力多少分給下礦的兄弟,三成留作公積。公積的錢用來買藥、撫卹傷亡、添置傢伙、應付急難。賬目每月張貼,人人可查。”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大多是驚訝和贊同。七成分紅,這比鞏爺時代高出太多了。

“第二條,”韓衛民繼續道,“成立護礦隊。自願報名,嚴格挑選。護礦隊的職責是保衛礦場安全,維護內部秩序,對付外來的搶掠和敲詐。護礦隊的人,拿雙份工錢,用最好的傢伙,但紀律必須最嚴!不聽號令、欺壓兄弟、手腳不乾淨的,立刻滾蛋,嚴重者,按規矩處置!”

“第三條,廢除所有私刑私稅。有甚麼事,護礦隊按大家商量好的規矩辦。不準私下勒索,不準剋扣工錢,不準強佔兄弟妻女。違者,嚴懲。”

“第四條,也是最後一條,”韓衛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規矩立下了,就得認!不管是誰,包括我韓衛民在內,犯了規矩,一樣受罰!護礦隊的槍口,對外,也對內!”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字句在每個人心裡沉澱。

“現在,有異議的,站出來。沒有,從今天起,這就是礦場的新天新地!”

壩子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破爛工棚的嗚咽聲。

沒人站出來。許多礦工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光彩。

“好!”肖老二適時吼了一嗓子,“沒異議,就這麼定了!願意報名護礦隊的,散會後到臺子這邊登記!韓把頭……不,韓隊長帶領大家討活路,咱們得把場子撐起來!”

人群開始騷動,議論聲變大,不少人臉上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色。

一個月後。

礦場的秩序基本穩定下來。

新的分紅方式雖然讓每個礦工拿到手裡的錢多了不少,但也引來了更多的窺伺。

附近幾個小礦場的把頭,還有山林裡零星活動的土匪,都聽說了“老鞏和吳閻王火併完蛋,一個新冒出來的小子用一本賬本收了場”的傳聞。試探和摩擦開始出現。

護礦隊已經初具雛形,三十來人,由肖老二直接負責訓練。

武器還是那些,但韓衛民透過一些隱秘渠道,又弄來了幾條槍和一批彈藥。隊員每天除了輪班巡邏,就是操練。

韓衛民親自教他們如何利用礦洞複雜地形進行防禦和突擊。

這天傍晚,韓衛民正在新闢出來的隊部——一間加固過的舊庫房——裡擦拭他那把烏黑的手槍,肖老二陰沉著臉快步走了進來。

“衛民,有點不對勁。”肖老二關上門,直接說道。

“說。”韓衛民沒停下手裡的動作。

“這兩天,後山那邊,生面孔多了。”肖老二壓低聲音,“不是一般的山民或者散匪。三五成群,看著像探路的,眼神賊,手腳利落,還他孃的避開了我們設的幾個暗哨。我讓人悄悄跟過一個,進了山就沒影了,反跟蹤的本事不差。”

韓衛民擦拭槍管的動作微微一頓:“哪邊來的?”

“摸不準。但肯定不是附近這些小蝦米。”肖老二眉頭擰成疙瘩,“我估摸著,咱們這點家當,還是讓人盯上了。鞏爺那批‘私貨’的傳聞,恐怕也漏出去了。能吃得下那批貨,還敢打礦業主意的……來頭怕是不小。”

韓衛民將擦好的槍慢慢組裝起來,金屬部件咬合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礦上最近出貨怎麼樣?”他問。

“正常。按新路子走,那邊接貨的還算規矩,錢款也及時。”肖老二答道,“但要是真有大勢力撲過來,咱們這點人槍,夠嗆。”

“他們不會明著來。”韓衛民將槍插回腰間,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一幅更詳盡的礦區地圖前,“搶礦場動靜太大,容易引來官方注意。他們要麼是衝著那批可能還藏著的‘硬傢伙’來的,要麼……”他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礦脈延伸向深山的方向,“是覺得咱們新立的規矩,斷了他們以後染指這裡的財路,想趁咱們還沒站穩,一把掐死。”

“那咋辦?加強巡邏?把兄弟們收縮回來?”肖老二問。

“不。”韓衛民搖頭,眼神冷靜得可怕,“讓他們看,讓他們探。”

肖老二一愣:“啥意思?”

“護礦隊練了一個月,該見見真章了。”韓衛民轉過身,看著肖老二,“他們不是想摸清咱們的底細嗎?給他們看點他們想看的。肖二哥,挑十個最機靈、槍法最好的兄弟,配足彈藥,跟我走。”

“去哪?多少人?”肖老二意識到韓衛民要做甚麼,呼吸一促。

“後山,他們活動最頻繁的那片老林。”韓衛民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看看咱們的‘規矩’,到底是用甚麼立的。”

肖老二盯著韓衛民看了幾秒,猛地一咬牙:“成!我這就去挑人!啥時候動身?”

“現在。”韓衛民拿起掛在牆上的一個帆布包,開始往裡面裝彈藥和幾個壓滿子彈的彈夾,“趁天黑。”

深夜,後山密林。

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林子裡一片漆黑,只有夜梟偶爾發出淒厲的叫聲。

十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在林木間穿行,如同幽靈。

韓衛民打頭,肖老二斷後,所有人都用草汁塗抹了臉,腳步輕捷,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按照肖老二手下之前探到的零星痕跡,他們朝著疑似對方一個臨時落腳點的方向摸去。

那是一片背風的山坳,隱約有極微弱的光線在樹木縫隙間一閃而逝。

在距離山坳還有兩百米左右的一處高坡上,韓衛民舉起拳頭,所有人立刻蹲伏下來,隱入灌木和陰影中。

韓衛民拿起一個簡陋的單筒望遠鏡(也是戰利品),透過枝葉縫隙朝下望去。

山坳裡果然有情況!幾頂低矮的帳篷,沒有明火,但帳篷裡有微弱的光亮透出,可能是手電或者馬燈蒙了布。

帳篷外,有四個身影在走動放哨,動作警惕,背上隱約能看到長槍的輪廓。

帳篷數量不多,但估算裡面至少還有十到十五人。

“他孃的,人不少,傢伙也比咱們預想的精。”肖老二湊到韓衛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看那放哨的架勢,是老兵油子。”

韓衛民放下望遠鏡,眼神在黑暗中閃著冷光。他打了個手勢,十個人立刻圍攏過來。

“肖二哥,帶四個人,從左邊那片亂石坡摸下去,聽到我槍響,就打他們帳篷區,製造混亂,吸引火力。”

“狗子,你帶三個人,從右邊繞到他們側面那個小土包後面,封鎖他們往北邊林子逃的路。”

“剩下兩個,跟我。我們直接插下去,端掉正面哨兵和看起來最大的那個帳篷。”

命令清晰簡短,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衛民,正面就你們三個?太冒險!”肖老二低聲道。

“人多了動靜大。”韓衛民檢查了一下駁殼槍的機頭,“按他們佈置,最大的帳篷應該是指揮的。

槍一響,他們第一反應是找掩體、反擊,而不是立刻往指揮帳篷聚。

我們速度夠快,就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釘子砸進去。”

肖老二知道韓衛民決定了的事很難改變,而且眼下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重重一點頭:“小心!”

十一個人像水滴融入沙地一樣,再次悄無聲息地散開,沒入不同的黑暗之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