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衛民看著眼前這個鼓足勇氣表白、緊張得幾乎要顫抖的年輕女孩，她清澈的眼眸裡映著真摯而熾熱的情感，如同未經世事的小鹿，純淨而又執拗。
韓衛民沉默了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秦菲菲。
秦菲菲被他看得越發心慌，臉頰滾燙，幾乎要落荒而逃。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怎麼會如此衝動地說出那些話。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悔。
“對……對不起，韓廠長，我不該說這些的，我……我可能是糊塗了……”
秦菲菲說著，慌亂地想要轉身離開這個讓她無比尷尬的地方。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韓衛民卻輕輕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
“等一下。”
秦菲菲的腳步瞬間定住，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韓衛民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醫務室裡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淡淡花香，以及秦菲菲身上若有若無的皂角清香，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氣氛。
韓衛民伸出手，並沒有觸碰她，只是輕輕拂過她白大褂袖口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動作自然而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親暱。
“為甚麼說對不起？”
韓衛民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喜歡一個人，本身並沒有錯。”
秦菲菲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預想中的斥責、疏遠、甚至厭惡都沒有出現，韓衛民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表情，只是眼神裡似乎多了一絲……包容？或者說，是某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韓廠長，您……您不生氣？”
秦菲菲怯生生地問，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韓衛民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秦菲菲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為甚麼要生氣？被一個年輕漂亮、又有才華的女同志喜歡，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生氣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垂上，繼續說道。
“只是，菲菲，你還年輕，未來的路很長。有些事情，可能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他叫她“菲菲”！這個稱呼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距離感，讓秦菲菲既感到甜蜜又感到一絲不安。
“我不怕！”
秦菲菲急切地表白，彷彿要證明自己的決心。
“我知道您有家庭，我知道我們之間……有距離。我真的沒想太多，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訴您。能像現在這樣，偶爾看到您，和您說幾句話，在您領導的廠裡工作，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她的話語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和固執，卻也無比真誠。
韓衛民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慕和依賴，心中那份屬於男人的虛榮和某種隱秘的滿足感被輕輕觸動。
他想起於莉，那個同樣勇敢熱烈的女子，她們似乎都有著飛蛾撲火般的勇氣。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縱容某種情緒的蔓延。
“傻瓜。”
他終於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又似乎有一絲寵溺。
“感情的事情，哪有那麼容易滿足。”
韓衛民抬起手，這一次，指尖輕輕拂過了秦菲菲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那短暫的接觸如同電流般竄過秦菲菲的全身，讓她渾身一顫，幾乎要站立不穩。
“好好工作，不要想太多。”
韓衛民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與權威。
“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不要把精力浪費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上。”
他的話像是在規勸，但那剛剛的親暱舉動卻又像是一種默許和鼓勵。
這種矛盾的態度讓秦菲菲的心像坐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
“我……我知道了。”
秦菲菲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心裡卻像打翻了蜜罐，甜絲絲的。他沒有明確拒絕！他甚至……碰了她的頭髮！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並不討厭她的喜歡？
“去忙吧。”
韓衛民說道，轉身向病房區走去，留給秦菲菲一個挺拔而沉穩的背影。
秦菲菲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剛才被他指尖觸碰過的髮絲，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她的臉頰滾燙，心跳如鼓，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的每一幕，每一個字。
……
自那天的“醫務室事件”後，秦菲菲和韓衛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韓衛民來醫院的次數似乎比以前多了一些，雖然每次都是公事，但總會“恰好”遇到秦菲菲，或者在她所在的科室附近停留片刻。
有時，他只是簡單地問候一句。
“秦醫生，今天忙不忙？”
秦菲菲便會紅著臉回答。
“還……還好，韓廠長。”
有時，他會看似隨意地關心一下她的工作。
“最近實習感覺怎麼樣？有甚麼困難可以提。”
秦菲菲便會鼓起勇氣，找一些工作上不算問題的問題來請教他，只為了能和他多說幾句話。
韓衛民總是耐心地聽著，偶爾給出幾句指點，目光溫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懷，但那關懷之下，似乎又潛藏著別的甚麼。
秦菲菲沉溺在這種若即若離的曖昧中，無法自拔。她開始更加註重自己的打扮，雖然依舊穿著樸素的列寧裝，但總會悄悄在領口別上一個精緻的小發卡，或者將辮子梳得一絲不苟，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這天下午，韓衛民來醫院聽取附屬醫院領導班子的工作彙報。
會議結束後，他獨自一人走在醫院後院的小路上，這裡相對僻靜，綠樹成蔭。
“韓廠長！”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衛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秦菲菲小跑著追了上來。
秦菲菲跑得有些急，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胸口微微起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怎麼了？跑這麼急。”
韓衛民語氣平和地問道。
秦菲菲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氣，才舉起手中的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說道。
“您……您的檔案落在會議室了。我看到您往這邊走，就……就給您送過來了。”
韓衛民看了一眼檔案袋，確實是他的。他接過來，微微一笑。
“謝謝你了，秦醫生。心很細。”
這句普通的誇獎讓秦菲菲心裡甜滋滋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說道。
“不……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兩人並肩走在林蔭小道上，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涼爽。
秦菲菲偷偷瞄了一眼身側的男人，他步伐沉穩，側臉線條硬朗而好看。她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
“韓廠長，您……您最近是不是很忙？好像……好像有點瘦了。”
韓衛民側頭看了她一眼，女孩眼中的關切毫不掩飾。他笑了笑，說道。
“廠裡的事情是多了點。還好，能應付。”
“您一定要注意身體啊。”
秦菲菲忍不住說道。
“工作是忙不完的。”
“嗯，知道。”
韓衛民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她因為關心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忽然問道。
“你呢？在醫院還習慣嗎？有沒有人……為難你？”
他意有所指，畢竟她是秦彥龍的女兒。
秦菲菲連忙搖頭。
“沒有沒有！大家都對我很好。科室的主任和護士長都很照顧我，同事們也很友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感激，“我知道，這……這都是因為您……”
韓衛民不置可否，只是說道。
“主要還是你自己做得好。我聽說，好幾個病人都誇你耐心細緻。”
“真的嗎？”
秦菲菲驚喜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您……您聽誰說的？”
“自然有人向我彙報工作。”
韓衛民淡淡一笑，沒有明說。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更讓秦菲菲覺得他一直在默默關注著自己。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種名為幸福的情緒在胸腔裡膨脹。
她看著韓衛民近在咫尺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沉穩有力，曾經輕輕拂過她的髮絲。一股巨大的衝動再次湧上心頭。
“韓廠長……”
她停下腳步，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韓衛民也停了下來，轉身面對她，眼神平靜，帶著詢問。
“我……我那天說的話，是認真的。”
秦菲菲仰著頭，勇敢地直視著他的眼睛，雖然臉頰已經紅透。
“我喜歡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只要能偶爾看到您，和您說說話，就覺得很開心，很幸福了。”
她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是委屈，也是宣洩，“我不敢奢求甚麼，真的……我只希望，您不要討厭我，不要趕我走……”
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那純淨眼眸中毫不設防的愛戀和依賴，韓衛民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
他想起家裡的秦淮茹，溫柔賢惠，卻總覺得缺少了些許激情和這種毫無保留的崇拜。於莉的熱情似火讓他感到刺激，而眼前這個秦菲菲，她的純潔、她的執著、她那帶著淚光的告白，則觸動了他心底另一片柔軟的角落。
他嘆了口氣，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拂過髮絲，而是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揩去了她眼角即將滑落的淚珠。動作輕柔，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憐惜。
“別哭。”
韓衛民低聲說，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柔和。
“我甚麼時候說過討厭你了？”
這簡單的動作和話語，如同最後的催化劑，徹底擊潰了秦菲菲的心理防線。她猛地撲進了韓衛民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將滾燙的臉頰埋在他堅實寬闊的胸膛上。
“衛民哥……讓我就這樣待一會兒，好不好？就一會兒……”
秦菲菲在他懷裡哽咽著請求，聲音悶悶的，帶著無限的眷戀。
韓衛民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感受到懷中女孩溫軟的身體和輕微的顫抖，以及那透過襯衫傳來的溫熱淚水，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那雙原本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抬起，輕輕地、帶著試探性地，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然後慢慢收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抱著。陽光透過枝葉，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周圍安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車馬聲。
這個擁抱，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又彷彿只有短短一瞬。
終於，秦菲菲稍微平復了情緒，有些不好意思地從他懷裡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腫，卻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羞澀。
“對……對不起，我把您的襯衫弄溼了。”
韓衛民低頭看了看胸前那片深色的水漬，不在意地笑了笑。
“沒事。”
他的手依然停留在她的腰際，沒有鬆開的意思。
“您……您不推開我？”
秦菲菲鼓足勇氣問道，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不安。
韓衛民看著她，目光深邃，裡面翻湧著秦菲菲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憐惜，有猶豫，或許還有一絲……男人對愛慕者本能的佔有慾。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磁性的沙啞：“我要是想推開，剛才就推開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赦令，讓秦菲菲的心徹底飛揚起來。她破涕為笑，那笑容如同雨後的海棠，純淨而嬌豔。
她再次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陽光的氣息，喃喃道。
“謝謝您……衛民哥……”
兩人就這樣在僻靜的小路上相擁著，直到遠處傳來人聲，韓衛民才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道。
“有人來了，先鬆開吧。”
秦菲菲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從他懷裡退開，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衣服和頭髮，臉頰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韓衛民看著她羞澀慌亂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恢復了平時沉穩的模樣，說道。
“回去吧，好好工作。”
“嗯！”
秦菲菲用力點頭，眼睛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