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拍了下腦門。
“忙昏頭了,最近忙這事,都沒顧上大剛他們。”
王大剛,還有那些個弟兄們,
雖然是從戰場下來的老兵。
但他們身上那股子味道,早就磨掉大半。
現在身上帶著土味、兵味、江湖味。
放到鴿子市裡,比公安自然。
二喜嘿嘿一笑。
“大剛哥這兩天還唸叨,說軋鋼廠那回沒趕上,虧大發了。”
“再不給他找事,他能把院牆拆了練刺殺。”
李衛民起身。
“走之前,先取貨。”
“取甚麼貨?”
“釣魚不用餌,魚憑甚麼咬鉤?”
夜色壓下來。
李衛民獨自去了一趟秘密倉庫。
門一關。
空間裡的物資被他一樣樣取出來。
上海牌手錶。
鳳凰腳踏車票。
罐頭。
棉布。
白糖。
大前門。
西鳳酒。
再搞一噸豬肉。
這些東西都是硬通貨,拿去鴿子市搶手。
李懷德那條倒賣線暫時不能動,最近收入也少了不少。
老小子剛從敵特案裡擦邊過關,現在風頭緊,再沾物資,就是廁所裡點燈。
李衛民把東西放好,然後叫了個板車來拖到北鑼鼓巷。。
偽裝成東北倒爺帶來的貨。
吳有德看見時,都見怪不怪,自己這個老大哥有的是路子搞物資來。
當晚。
北鑼鼓巷。
王大剛的小院裡燈亮著。
李衛民剛進門,屋裡幾個人同時站起來。
王大剛第一個衝出來。
“衛民哥!”
兩人抱了一下。
拳頭砸在後背上,砰砰響。
“哥,你怎麼當局長了,架子還沒長出來啊?”
“在你小子這長甚麼架子?”
李衛民笑了。
屋裡又走出好幾個人,除了前幾次來的戰友,又多了三個人。
一個瘦,眼睛亮,外號老貓。
一個高,肩膀寬,胳膊像鐵棍,是鐵頭。
最後一個黑瘦,話少,叫黑子。
三人站在原地。
看著李衛民,一時沒動。
李衛民走上去,一個一個抱過去。
“老貓。”
“鐵頭。”
“黑子。”
“好久不見。”
老貓吸了吸鼻子。
“排長,你還記得我?”
“你小子偷炊事班罐頭,被我罰跑五公里,我能忘?”
老貓笑了,眼睛卻紅了。
鐵頭聲音悶。
“排長,我娘走的時候,還唸叨你寄的那二十塊錢,讓我一輩子都要記得你的恩情。”
黑子沒說話。
他只是抬手敬禮。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退伍了。
可骨頭裡的東西沒退。
李衛民拍了拍他的肩。
“都坐。”
王大剛搬出一罈酒。
“今天難道哥幾個相聚的好日子,喝酒”
二喜坐下就嚷。
“大剛哥,少灌我啊,我現在也是有組織的人。”
王大剛斜他。
“聽說你進部委了?”
二喜挺胸。
“低調。”
“吳有德也成專員了?”
吳有德端著碗。
“臨時。”
王大剛嘴上笑。
“行啊,一個部委,一個專員。”
“就我還守著小院劈柴。”
話說得輕。
屋裡幾個人都聽出味兒。
有羨慕。
也有憋得慌。
但是王大剛不後悔,自己這輩子註定會成為李衛民身後的影子,幫他處理不方便的事。
李衛民端起酒碗。
“今天來,就是給你們找活。”
王大剛眼睛亮了。
“哥,是不是抓敵特?”
“比抓敵特麻煩。”
李衛民指了指院裡的麻袋。
“你們要裝東北倒爺,進鴿子市,摸舊貨市場。”
“重點找買軍用電池、銅線、定時器零件的人。”
老貓立刻問。
“能動槍嗎?”
“不準輕易動。”
鐵頭皺眉。
“那捱打呢?”
“能忍就忍。”
李衛民看了他一眼。
“忍不了就打殘,別打死。”
黑子終於開口。
“目標是誰?”
李衛民拿出一張紙。
上面寫著三個點。
舊貨市場。
招待所後巷。
無戶籍踩點人。
“西城分局內部有敵特暗樁,代號蜂鳥。”
屋裡瞬間安靜。
王大剛放下酒碗。
“公安裡有鬼?”
“嗯。”
李衛民看著他們。
“所以這事不能走分局明線。你們是外人,反而乾淨。”
“但有一條。”
“你們只負責摸線索、遞訊息。真到抓人的時候,吳有德和二喜接手。”
二喜插嘴。
“也不是外人,都是過命兄弟。”
王大剛笑罵。
“就你會說話。”
李衛民從麻袋裡拿出一塊上海牌手錶,放在桌上。
“這就是餌。”
又拿出腳踏車票、白糖票、菸酒。
“你們扮東北來的大倒爺,手裡有硬貨,想換一批軍用電池和進口銅線。”
老貓摸著手錶。
“這魚肯定咬。”
王大剛卻沒急著應。
“衛民,這活危險不?”
“危險。”
“會死人不?”
“會。”
屋裡沒人再笑。
李衛民沒有哄他們。
上過戰場的人,不吃假話。
王大剛端起酒碗。
“那就幹。”
鐵頭跟著端碗。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排長從死人堆裡拖回來的。”
黑子點頭。
“算我一個。”
老貓嘿嘿一笑。
“我負責鑽窩子。”
“鴿子市那幫人,見了我都得喊一聲貓爺。”
二喜翻白眼。
“你可拉倒吧,貓爺別被人當耗子逮了。”
屋裡終於笑了。
李衛民把酒喝乾。
“記住,你們不是公安。”
“你們是來發財的東北倒爺。”
“貪,橫,嘴碎,膽大。”
王大剛拍桌子。
“這個我會。”
“你本色出演。”
“嘿!”
李衛民又拿出一張紙,推給王大剛。
“明天凌晨三點,德勝門外小鴿子市。”
“你們先放風,說手裡有一批硬貨,只換軍用電池和進口銅線。”
王大剛看了一眼。
“誰接頭?”
“沒人接頭。”
李衛民把紙燒掉。
“讓魚自己游過來。”
火苗在搪瓷盆裡跳了幾下。
紙灰捲成黑片。
二喜壓低聲音。
“我傍晚已經在舊貨市場外圍遞過半句話。”
“只說有東北來的硬貨,沒說人在哪。”
王大剛瞪他。
“你小子嘴夠快啊。”
二喜咧嘴。
“先讓水熱一熱。”
院外忽然響起兩短一長的敲門聲。
屋裡所有人同時停住。
王大剛伸手摸向門後的鐵鍬。
二喜按住槍套。
吳有德吹滅煤油燈。
黑暗裡,李衛民低聲問。
“誰?”
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男聲。
“東北來的。”
“聽說這院裡有上海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