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沒人說話。
登記簿攤在桌上。
那兩個字很淺。
蜂鳥。
鄭愛國盯著紙頁,喉結動了一下。
“李局長,這事我來查。”
他伸手要拿登記簿。
李衛民按住本子。
“你查不了。”
鄭愛國手停在半空。
“我是分局副局長,檔案室歸我管。”
“所以你更不能碰。”
李衛民合上登記簿,抬頭看他。
“蜂鳥能在分局藏三年,檔案能從檔案室消失,說明他熟悉這裡每一道門、每一把鑰匙、每一個值班人的習慣。”
“現在誰動,誰就可能驚了他。”
鄭愛國臉色沉下去。
這話不好聽。
但他沒法反駁。
李衛民把登記簿遞給吳有德。
“封存好,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許動。”
“是。”
吳有德拿出牛皮紙袋,當場裝好,貼封條,簽字。
李衛民看向剛才報信的年輕公安。
“你叫甚麼?”
“報告局長,檔案室幹事,馬長順。”
“從現在起,你不準離開分局,不準單獨見任何人,不準打電話。”
馬長順臉一白,嚇得渾身哆嗦,結巴解釋道。
“局,局長,我沒問題啊!”
“你小子,還公安呢,這點素質也太差了吧?我現在不查你有沒有問題。”
李衛民沒好氣看了馬長順一眼,隨後無奈說道。
“我是保你的命。”
馬長順嘴唇抖了抖,不敢再說,他知道這種事只會越說越黑,保持安靜等別人查就知道了。
李衛民轉向鄭愛國。
“檔案室立刻封鎖。知情人控制在這間屋裡。”
“誰敢把蜂鳥兩個字傳出去,先按通敵嫌疑控制。”
鄭愛國點頭。
“明白。”
門外突然響起腳步聲。
砰。
門被推開。
孫大炮衝了進來。
“李局長!”
他沒敬禮。
臉黑得嚇人。
“刑偵隊內勤檔案丟了?還牽扯甚麼蜂鳥?這不是往我刑偵隊頭上扣屎盆子嗎?”
鄭愛國臉色一變。
“誰告訴你的?”
孫大炮看了他一眼。
“刑偵隊有人看見檔案室被封,又看見馬長順被叫進來。”
“現在外面都在傳,說刑偵隊出了敵特,我不是傻子,局長裡肯定有內鬼。”
李衛民眼神冷了下來。
鄭愛國額頭冒汗。
這個孫大炮,動不動就衝撞新來的局長,簡直是要他老命啊!
孫大炮往前一步。
“李局長,我請求恢復我的職務。”
“我親自查!”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蛋敢往刑偵隊身上潑髒水!”
李衛民坐著沒動,平靜地打量孫大炮。
這人跟他看的沒錯,性格勇猛,心思也縝密,但是對人際交往一竅不通,如果用得好,倒是個猛將。
不過今天剛撤了他的職,自己還要壓一壓他的性子,不然以後會弄出么蛾子。
“你現在也是嫌疑範圍內的人。”李衛民淡然說道。
孫大炮愣住。
“你說甚麼?”
“刑偵隊內勤歸你管,相關案卷出問題,你不知道,檔案丟了,你也不知道。”
李衛民盯著他。
“孫大炮,你說說,你這是失職,還是裝瞎?”
孫大炮臉漲得通紅。
他拳頭捏起來,又慢慢鬆開。
這孫子,刀刀往肺管子上捅。
可還真捅準了。
現在他心裡憋屈的要死,但是又沒辦法自證清白!
“我孫大炮要是敵特,天打雷劈!”
“誓言不算證據。”
李衛民把茶缸往旁邊一推。
“想證明清白,就閉嘴,等命令。”
孫大炮咬牙。
“那我幹甚麼?”
“回刑偵隊,把你的人看住。”
李衛民停了一下。
“少一個,我拿你問責。”
“多一個亂傳話的,我也拿你問責。”
孫大炮胸口起伏。
最後,他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一臉不服氣。
“是。”
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
二喜忍不住咧嘴。
“局長,這老孫脾氣是真衝。”
李衛民看他一眼。
“真有鬼的人,不會這麼急著跳出來。”
鄭愛國沒接話。
這句話,聽著不像只說孫大炮。
下午。
吳有德接管刑偵隊後,把近三個月的原始記錄全搬進小會議室。
桌上堆滿卷宗。
舊貨市場。
月壇南街招待所。
德勝門內東巷。
無戶籍人員驅趕記錄。
吳有德翻到第三本,眉頭皺起。
“局長,這些記錄被動過。”
李衛民走過去。
吳有德指著紙頁。
“這裡缺了一頁。”
又翻一本。
“這裡的字跡不一樣,是後補的。”
再翻一份。
“這份墨太新,按登記日期,年前就該乾透發黃,不該這樣。”
二喜湊過來看。
“好傢伙,這不是補作業嗎?”
“還補得這麼難看。”
吳有德沒笑,臉色很嚴肅。
“能動原始記錄的人,不多,還動了這麼多,不是一兩天能做好的。”
鄭愛國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難看,這簡直是在赤裸裸打他這個分局副局長的臉啊!
李衛民拿起一張招待所後巷詢問記錄。
被驅趕的無戶籍人員,姓名欄空著。
籍貫空著。
只寫了兩個字。
放行。
“誰籤的?”
吳有德指了指角落。
“刑偵隊內勤章。”
屋裡又靜了。
蜂鳥。
刑偵隊內勤。
缺失檔案。
三根線似乎擰在了一起。
“二喜,現代人去查查!”
“是!”
……
傍晚,二喜從外面回來。
棉帽上沾著雪。
他進門就罵。
“查不了。”
李衛民抬頭。
“舊貨市場?”
“嗯。”
二喜灌了半缸子涼水。
“咱們的人剛到,攤子全空。”
“賣破收音機的跑了,倒騰銅線的沒影了,就連賣鞋墊的大娘都說自己耳背。”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局長,這幫人鼻子比狗靈,公安一露面,他們就一窩蜂全散了。”
“便衣也不行,身上那股味兒藏不住。”
吳有德點頭。
“敵特熟悉公安套路。”
“我們查一步,他們退三步。”
鄭愛國忍不住說。
“那總不能不查。”
“查。”
李衛民用鉛筆在舊貨市場上畫了個圈。
“但不能用公安去查。”
二喜一愣。
“那用誰?”
李衛民沒說話。
他看著地圖,忽然笑了一聲。
二喜眼睛一亮。
“局長,你是不是想到北鑼鼓巷那幾個老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