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德勝門外的小鴿子市,霧氣貼著地面飄。
牆根底下蹲著人,破棉襖一裹,臉埋在帽簷裡,只露出兩隻眼睛。
不管哪個的黑市都一樣,見不得人,也就點燈。
全靠手電筒一閃一滅,還有壓著嗓子的討價還價。
“白麵票要不要?”
“舊收音機,缺倆膽子,能響。”
“棉布半尺,別嫌少,家裡褲襠破了能救命。”
正亂著,兩輛板車吱呀吱呀推進來。
王大剛走在前頭,穿著一件打補丁的羊皮襖,臉上抹了鍋灰,嘴裡叼著菸捲。
老貓縮著脖子,眼睛亂轉。
鐵頭推車,胳膊一用力,車軲轆從冰坑裡碾過去,嘎吱一聲。
黑子走最後。
他揹著麻袋,話不多。
王大剛一進場就嚷。
“關外來的硬貨!”
“上海牌手錶、白糖、大前門、豬肉!”
“只換軍用電池、進口銅線、收音機膽子!”
“不換破爛!”
這嗓子一出,半條巷子都靜了。
有人抬頭。
有人低頭。
還有兩個人轉身就走。
老貓立刻鑽進人堆,嘴碎得跟破風箱一樣。
“別看了,真貨。”
“俺們大哥關外來的,手裡大貨多著呢。”
“這趟先試水,誰有硬體,往後菸酒糖肉都能供。”
“別拿破鍋爛鐵糊弄人,俺們不收廢品。”
一個賣舊棉鞋的老頭問:“有豬肉?”
老貓瞥他。
“有。”
“肥的?”
“肥得能糊你一臉油。”
老頭嚥了口唾沫。
“那你收鞋不?”
老貓翻白眼。
“你這鞋能通電啊?”
旁邊幾個人差點笑出聲。
這時,一個瘦高個擠了過來。
人稱麻桿劉。
這片鴿子市的地頭蛇。
麻桿劉手裡拎著一根短棍,往板車前一橫。
“新來的?”
王大剛笑呵呵。
“關外來的,發財來的。”
麻桿劉看了一眼麻袋裡露出的手錶盒,又看見白糖袋子一角,眼睛亮了。
“懂規矩不?”
“啥規矩?”
“三成抽頭。”
鐵頭當場不樂意了。
“三成?你咋不搶呢?”
麻桿劉冷笑。
“這片地,我說了算。”
鐵頭上前一步。
麻桿劉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鐵頭按進了牆根雪堆裡。
噗!
雪灌了一脖子。
“哎喲!”
“反了!反了!”
麻桿劉手下幾個想動。
黑子往前一站。
沒說話。
可那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狠勁一露,幾個人腳下都停了。
王大剛趕緊拍鐵頭。
“幹啥呢?咱來發財,不來結仇。”
鐵頭哼了一聲,鬆開手。
王大剛掏出一包大前門,塞到麻桿劉懷裡。
“劉爺,兄弟不懂規矩。”
“這煙您抽著。”
“抽頭可以談,三成不行。”
麻桿劉從雪裡爬起來,臉都青了。
可摸到大前門,他又把罵人的話吞回去。
這年頭,大前門也是硬貨。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一成。”
王大剛咧嘴。
“半成。”
麻桿劉瞪眼。
王大剛把麻袋掀開一點。
裡面一條豬肉露出來。
肥膘白亮。
麻桿劉的眼神一下軟了。
“成交。”
廢牆後面。
二喜趴著看熱鬧,差點笑出聲。
“大剛哥不當倒爺可惜了。”
“這氣質,比真販子還真。”
旁邊兩個便衣也看傻了。
其中一個小聲道:“二喜同志,他們以前真是部隊的?”
二喜斜他。
“廢話。”
“上過戰場的人,裝個倒爺還不跟玩似的?”
“就是鐵頭哥收著勁呢,不然麻桿劉現在得掛牆上。”
鴿子市裡熱起來。
很快,第一波魚來了。
一個瘦小中年人穿著舊棉襖,帽簷壓得低。
他走到王大剛面前,把一個布包放在車板上。
布包開啟。
裡面是十幾節舊軍用電池。
王大剛沒急著看。
老貓先湊過去,拿起一節掂了掂。
電池底部編號被刮掉了。
刮痕很新。
老貓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在鼻尖蹭了蹭。
這是約定動作。
貨有問題。
王大剛嘴上卻嫌棄。
“就這點?”
瘦小中年人道:“軍用電池不好弄。”
“你要多少?”
“看你手裡有多少。”
“你先說價。”
“十節換兩塊上海牌。”
王大剛當場笑了。
“你把我當傻狍子呢?”
老貓也跟著起鬨。
“這電池都舊成這樣了,還兩塊手錶?”
“你咋不拿去換飛機呢?”
瘦小中年人轉身要走。
王大剛不攔,只把麻袋又掀開一點。
一整條豬肉露出來。
還有幾罐罐頭。
瘦小中年人腳步停住。
他喉嚨動了動。
王大剛點了根菸。
“兄弟,咱不做小買賣。”
“你背後要是有人,讓能說話的出來。”
“電池、銅線、收音機膽子,有多少要多少。”
“只要貨硬,豬肉手錶都不是事。”
瘦小中年人盯著豬肉看了半晌。
“天亮前,跟我走一趟。”
王大剛裝作猶豫。
“遠不遠?”
“不遠。”
“黑不黑?”
“怕黑就別幹倒爺。”
王大剛哈哈一笑。
“行,帶路。”
同一時間。
西城分局。
局長辦公室裡還亮著燈。
李衛民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本賬冊。
吳有德拿算盤打得噼啪響。
“局長,按黑市價算。”
“這一車貨放出去,能撬動一千多塊的交易。”
“真要把這條線摸透,後面牽出來的人不會少。”
吳有德停下手。
“不過風險大。”
“上面查黑市很嚴,萬一有人拿這事做文章,不好解釋。”
李衛民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敵特要抓,賬也要乾淨。”
吳有德抬頭。
李衛民指著西城地圖。
“這批貨是餌。”
“換回來的東西,能做證據的做證據,能順藤摸人的順藤摸人。”
“多出來的錢和票,單獨記賬,留作線人飯錢和行動損耗。”
“誰敢往自己兜裡揣,我第一個辦他。”
吳有德點頭。
“明白。”
李衛民用鉛筆點了點舊貨市場。
“公安明面上的經費,夠買幾雙鞋?”
“敵特有黃金,有電臺,有暗樁。”
“咱們不能只靠茶缸和口號跟他們鬥。”
吳有德沒吭聲。
這話糙。
但真。
李衛民繼續道:“黑市不乾淨。”
“可不乾淨的地方,訊息最快。”
“我要用這條線,把蜂鳥背後的錢和貨扒出來。”
吳有德把算盤往旁邊一推。
“那這賬,我親自記。”
李衛民點頭。
“除了你,誰也別碰。”
窗外還黑著。
蜂鳥能藏三年,靠的絕不只是一份假檔案。
他背後有錢,有貨,有人。
那就從錢和貨上撕開口子。
瘦小中年人帶著王大剛幾人離開鴿子市。
他們沒有走大路。
先繞過一座廢院。
又穿過兩條衚衕。
老貓一路上打哈欠,瞧著沒睡醒。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牆角。
第一處牆磚上,有一道橫劃。
第二處電線杆底下,有半截火柴。
反跟蹤標記。
老貓咳了一聲,伸手摸左耳。
王大剛收到訊號。
這夥人不乾淨。
王大剛在肚子裡罵了一句。
好傢伙,魚還沒咬鉤,鉤子先被魚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