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西城公安分局門口，兩盞紅燈籠還沒摘。
門口公路上的積雪早就被值班人員掃到牆根，露出一條溼漉漉的青磚路。
一輛吉普車停在門前。
李衛民推門下車。
筆挺警服，黑皮鞋，肩章看著精神抖擻。
門崗小公安看清車牌，又看見李衛民肩上的級別，趕緊立正。
“首長好！”
吳有德和二喜跟著下車。
二喜手裡拎著公文包，嘴裡還嚼著半塊糖。
“局長，這西城分局門臉可比東城氣派。”
吳有德瞪他一眼。
“這裡是公安分局，少廢話。”
二喜脖子縮了縮，平日裡肆無忌憚習慣了，急忙收住自己的嘴，別給衛民哥丟人。
李衛民沒搭理兩人，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牌子。
西城區公安分局幾個大字亮閃閃刻在牌匾上。
李衛民心道。
以後，這裡就是他的地盤。
踏步走進公安分局，兩棟紅磚小樓映入眼簾。
大院裡，早已經站了一排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灰色幹部裝，頭髮梳得很整齊。
他快步迎上來，臉上掛著笑。
“李局長，歡迎歡迎！”
“我是鄭愛國，分局副局長。”
李衛民早就知道鄭愛國的資料，也是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鄭副局長，辛苦。”
鄭愛國手上用了點力。
李衛民手腕沒晃。
鄭愛國笑容頓了一下，很快鬆開。
他打量了李衛民一眼。
太年輕了。
年輕得扎眼。
西城分局是甚麼地方？
機關大院、部委家屬區、軍工單位、涉密招待所，全都在轄區裡。
讓這麼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來當正局長？
上面是真敢啊。
鄭愛國臉上笑得更客氣。
“同志們都在會議室等著，就等您主持大會。”
“走。”
李衛民邁步往裡走，二喜和吳有德快步跟上，鄭愛國給身後的人使了個臉色，一個個快步跟上。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幾十號公安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幾個老資格，茶缸擺在桌上，搪瓷蓋子扣得叮噹響。
李衛民進門的一瞬間，不少人站了起來。
也有人沒動。
最顯眼的是左側第二排，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
他敞著棉製服，嘴裡叼著煙，正跟旁邊人低聲說笑。
菸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懶得彈。
鄭愛國掃了一眼，沒吭聲。
吳有德臉色沉了下來。
二喜咧嘴一笑。
“這人挺有種啊，簡直就沒把咱們局長放眼裡。”
李衛民眼眸動了動，沒說話，在腦海中把這人跟公安分局的資料對應了一下。
會議室安靜下來。
鄭愛國急忙站在高臺上取出任命書開口說道。
“同志們，經市局批准，公安部備案，自即日起，由李衛民同志擔任西城區公安分局局長，大家歡迎！”
頓時，會議室響起稀稀散散的鼓掌聲。
鄭愛國一臉尷尬看向李衛民，“衛民局長，您看，您來說兩句？”
李衛民點點頭，面無表情的走上高臺上。
“同志們，想必在座各位有的人已經知道我的履歷，這裡我也不想多說甚麼，部委既然任命了我當咱們分局局長，我就會履行好自己的工作責任！”
然後目光如鋒掃視會議室所有人，繼續說道。
“同時，西城分局作為獵鼠行動前沿單位，所有涉敵特案件，歸我統一指揮。”
李衛民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壓在桌面上。
眾人鼓掌。
掌聲已經稀稀拉拉。
剛才那個抽菸的漢子拍都沒拍，反而低頭吸了一口煙。
二喜見了頓時氣不打一出來，這些人明擺著欺負衛民哥新來乍到，正準備發火。
但是被吳有德拽住手，並且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二喜心裡憋了一肚子火，見狀也只能壓制住。
李衛民拍拍手，說道。
“好了，在開具體工作會議前，我先認識一下各科室負責人，鄭副局長，麻煩你給你介紹一下。”
鄭愛國立刻接話。
“應該的。”
他指向前排。
“這是治安科老趙，這是戶籍科周科長，這是後勤……”
介紹到抽菸漢子時，鄭愛國停了一下。
“這位是刑偵隊隊長，孫大炮。”
孫大炮這才抬頭。
他把煙夾在手裡，笑了一聲。
“李局長，久仰。”
“我這人粗，沒那麼多講究，您別見怪。”
會議室裡有人低頭。
也有人偷偷看李衛民反應。
孫大炮是西城分局老刑偵。
抓過悍匪，破過大案，脾氣臭，功勞也硬。
以前老局長都得讓他三分。
今天他擺明了要試試新局長的斤兩。
李衛民看著他。
“孫隊長，西城區最近治安布控，你負責哪幾塊？”
孫大炮一愣。
“刑偵嘛，主要是案子來了再辦。”
“布控這事，治安科也有責任。”
李衛民點點頭。
“也就是說，你不清楚。”
孫大炮臉色一沉。
這個新來的局長，第一刀就砍到他頭上了。
他要是慫了，以後下面那些人都得看扁他。
“李局長，這話可不能這麼說。”
“我幹刑偵的時候，你恐怕還在學校唸書。”
“西城哪條衚衕容易藏賊，哪個片區有慣犯，我閉著眼都能摸到。”
李衛民拿起桌上一份檔案。
啪。
檔案甩在會議桌上。
紙頁散開。
會議室裡一下沒聲了。
“昨晚我看了西城區近三個月案卷。”
“你刑偵隊轄區，有三處致命漏洞。”
李衛民指向第一張紙。
“第一，德勝門內東巷，連續三次發生夜間盜竊，報案時間都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你們只當普通盜竊處理，可現場腳印一致，撬鎖痕跡一致，說明有人固定踩點。”
“第二，月壇南街招待所後巷，半個月內出現五次無戶籍人員被驅趕記錄。你們只登記一次，後面四次沒有追查來源。”
“第三，西直門外舊貨市場，春節前突然流入一批軍用電池和銅線，後勤科報過異常，刑偵隊沒有跟進。”
李衛民抬頭。
“孫隊長，你閉著眼摸到的，就是這些？”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涼氣。
鄭愛國臉上的笑沒了。
孫大炮把菸頭按進茶缸蓋裡。
滋啦一聲。
“李局長，案卷誰都會看。”
“坐辦公室拿紅筆圈兩下，就說我們基層有漏洞？”
“我們這些人風裡來雪裡去，抓人拼命的時候，您在哪兒呢？”
二喜眼睛一瞪，剛要開口。
李衛民抬手攔住。
他看著孫大炮。
“你要論資歷？”
孫大炮脖子一梗。
“資歷也是拿命換來的！”
“我孫大炮抓過持槍土匪，捱過兩刀，立過三等功。”
“不是誰拿著上頭一紙任命，就能教我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