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總工聽完,下意識就點頭。
我靠,這是真行家!一句話就扎到根子上。
“那……林副主任,人家國外先進的,用的是啥?”
馬勝利憋不住問。
“滾珠絲槓。”林衛國吐出四個字。
“滾珠絲槓?”
馬勝利跟老總工對視一眼,倆人都是一臉的漿糊。
啥玩意兒?滾珠?跟小孩玩的彈子兒似的?
“對。”
林衛國也不多說,找了塊廢砂紙,蹲下就在油膩的地上畫起來。
“滑動絲槓是面和麵硬磨,勁兒都耗在摩擦上。
滾珠絲槓不一樣,是在絲槓和螺母中間塞滿一圈圈的鋼珠子。”
“讓滑動變成滾動。”
“摩擦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還沒有空程。
給它個指令,它就走到哪,一毫米都不帶差的。
精度比你們這個高几百倍!”
馬勝利和老總公倆人腦袋湊到一塊,
盯著地上那幾根簡單的線條,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天才!這他孃的是天才想出來的辦法!
就塞一堆小鋼珠,竟然把天大的問題給解決了!
“林副主任何,這滾珠絲槓……咱,咱能造嗎?”
老總工的聲音都發飄。
“能,但難。”
林衛國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這玩意兒對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高得嚇人。
特別是絲槓上那道螺旋槽,得用專門的精密磨床磨出來。
你們廠有這裝置?”
老總工的臉瞬間垮下來,搖搖頭。
“我們廠最精貴的家當就是一臺捷國來的萬能外圓磨床,平時當祖宗供著。
可那精度跟您說的比,差十萬八千里。”
“裝置沒有,可以自己造。”林衛國說得輕飄飄。
自己造?!
馬勝利和老總工互相瞅瞅,都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
瘋了吧?連滾珠絲槓都造不出來,
還去造生產滾珠絲槓的機器?那不是白日做夢嗎?
林衛國瞧見他倆那表情,就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他指著旁邊一臺沒人用的舊車床。
“就用它改。”
“用……用它?”馬勝利舌頭都打結。
“對。”
林衛國走過去,用手敲了敲車床厚重的鐵殼子。
“把刀架拆了,換個高速電主軸帶砂輪。
再給它的進給系統裝個我設計的‘鐳射干涉儀’。”
“鐳射干涉儀?”又是個聽不懂的詞。
“一個用光來量尺寸的玩意兒。”林衛國說得簡單。
“精度能到微米級。用它盯著砂輪走到哪,
再用個小電路把絲槓自己那點誤差給它補回來。”
“用這種‘誤差補償’的賴皮辦法,
我們就能在一臺破機床上磨出超高精度的零件。”
這話一出,馬勝利和老總工感覺自己一輩子的機床常識,都被人一腳踹翻。
他們搞了一輩子機床,腦子裡的念頭早就定型。
想造精密的零件,就得有更精密的機床,這是死的規矩。
可林衛國這法子完全是反著來!
用聰明的腦子去彌補笨機器的不足。
我靠!還能這麼幹?這不是耍無賴嗎?
“林副主任,您……您說的這些,
我咋聽著跟說天書似的?”馬勝利狠狠撓著頭。
“聽不懂不怕。”林衛國笑笑,
“你們只要照著我的圖紙,把東西給我做出來就成。”
他話鋒一轉又扔出一個更嚇人的東西。
“解決了滾珠絲槓,機床也只是有了個好身板。
它還是個傻子,得靠人搖手輪。”
“我要給它裝個‘大腦’。”
“大腦?”
“對,一個讓它自己幹活的大腦。我們管這叫‘數控系統’。”
林衛國看著他倆那副快嚇傻的表情,接著說。
“把零件圖紙變成一行行程式碼,輸進這個系統。
你只要按個鈕機床自己就開幹,從頭到尾不用人管。”
“造出來的零件,一千個,一萬個,
保證一模一樣,一根頭髮絲都不差。”
“這……這不可能!”老總工直接喊出聲,
“機器它又不長眼睛,它怎麼認圖紙?”
“它沒長眼睛,但它有‘雷神之鞭’。”
林衛國說出那個在整個科工界已經快變成傳說的代號。
“我們要用DSP晶片給它當家。它算數的速度比人腦快一萬倍!
再複雜的零件在它看來就是一串數字。”
馬勝利和老總工這下徹底沒話。
他倆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燒乾,完全跟不上這年輕人的思路。
滾珠絲槓、鐳射干涉儀、數控系統、DSP晶片……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炸彈,在他倆腦子裡轟轟響。
“林副主任……”馬勝利嘴唇哆嗦半天才找回聲音,
“您說的這些,我們……我們真能行?”
“為甚麼不行?”林衛國盯著他。
“軋鋼廠能把廢鐵改成無縫鋼管機,化工廠能從零搞出離子膜。
你們奉天一機當年是全國的臉面,工人的底子比他們都厚。
他們能成,你們憑甚麼不成?”
林衛國這話,就像一把火,
瞬間點燃馬勝利心裡那點快要熄滅的血性。
是啊!憑甚麼不成!
我們是共和國機床行業的長子!骨子裡就沒服過輸!
“幹!”
馬勝利一拳砸在車床的立柱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林副主任,您下命令!要我們怎麼幹就怎麼幹!
就是把這廠子當廢鐵賣了我也得把這神仙機床給您湊出來!”
“好!”林衛國要的就是他這股勁。
“廠子不用賣。錢,國家出。人,你給我挑!
把全廠那些不信邪、敢下手的老師傅和愣頭青,都給我喊出來!”
“今天就成立‘精密機床與數控技術攻關組’!
你馬勝利當組長,我當技術總顧問!”
“目標,半年!”
“半年之內,我要讓共和國第一臺數控機床,就從這臺破車床上站起來!”
林衛國的命令像一陣風,瞬間刮遍整個奉天一機。
馬勝利當天就開了全廠職工大會。
他站在一個拿機床包裝箱搭的臺子上,抄起個鐵皮喇叭,
把林衛國的話一個字不落地吼給全廠聽。
當“滾珠絲槓”、“數控系統”、“讓機器自己幹活”這些詞喊出來時,
臺底下當場就炸鍋。
“啥玩意兒?讓機器自己認圖紙?廠長今天喝多了吧?”
“淨扯淡!這不跟聽故事一樣嗎?騙小孩呢?”
“我看懸,廠子都這德性還折騰個啥,等著關門算了。”
大多數工人臉上都是懷疑和麻木,現實早就把他們的心氣磨平。
但人群裡總有那麼幾個不信邪的刺兒頭。
“廠長!我幹!”
一個三十來歲的鉗工師傅擠出人群跳上臺。
“我叫王大錘,八級鉗工!我不管啥數控不數控,
我就信一條,人還能讓尿憋死?
有圖紙,天上的飛機我也能給您銼出來!”
“說得好!”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車工也站出來。
“我叫李強,跟車床打了一輩子交道。我就不信,
咱這雙手幹不過外國人?廠長,算我一個!”
“還有我!”
“我也報名!”
一個接一個的技術尖子從人群裡站出來,
他們是這廠子的魂,是這廠子的脊樑。
他們心裡的火還沒滅。
馬勝利看著臺下這些漢子,眼眶都紅。
他舉著鐵皮喇叭大吼:“好!今天站出來的,都是爺們!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攻關組的人!工資翻倍,頓頓有肉!”
“咱們就跟著林副主任,把天給它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