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關組很快成立,成員全是廠裡
技術最頂尖的老師傅和腦子最活的愣頭青。
那臺被林衛國“欽點”的C616破車床,
跟國寶似的被拖進一個單獨的車間。
周圍拉上警戒線,嚴禁外人靠近,
門口就差沒掛個“內有猛獸”的牌子。
林衛國乾脆就在廠招待所住下,
每天跟這幫人一起泡在車間裡,渾身機油味。
改造第一步,就是啃“滾珠絲槓”這塊硬骨頭。
圖紙林衛國早就畫好,
可要把紙上的玩意兒變成手裡能摸的鐵疙瘩,比登天還難。
最大的坎就是絲槓上那道滾道的精密磨削。
“林副主任,不行啊!”負責磨削的李強師傅,
拿著根剛磨好的半成品,臉皺得跟核桃似的。
“咱們用廠裡最好的那臺捷克磨床,
磨出來的滾道拿手一摸都拉手,這精度哪裝得了滾珠?”
林衛國拿過絲槓用手指輕輕一劃,心裡就有數。
“老李,你們這是在‘硬磨’,靠砂輪硬生生把金屬啃下來,
對付大傢伙還行,對付這種精細活兒就不靈光。”
“那……那該咋辦?”
李強一臉虛心求教,他現在對這個年輕人是真服氣。
“得‘軟磨’。”林衛國說,“我管它叫‘彈性磨削法’。”
他在旁邊的鐵板上畫起來:“我們做一個特殊的磨頭,
砂輪不是剛性的,是透過一組彈簧壓在工件上。”
“這樣砂輪就能自己適應工件表面的微小起伏,
磨出來的面兒就跟鏡子一樣光。”
彈性磨削!
李強和周圍幾個老師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腦子都嗡嗡響。
我靠,還能這麼幹?讓砂輪自己“長眼睛”?
“圖紙我來畫。”林衛國拍板,“你們把這個彈性磨頭給我做出來。
記住,彈簧的勁道是關鍵,得多試幾種。”
接下來一個星期,李強帶著幾個徒弟,
就跟這個小小的彈性磨頭槓上。
他們按照林衛國的圖紙車零件,
到處找彈簧,一遍遍地組裝除錯。
當他們把這個怪模怪樣的磨頭裝上磨床,
小心翼翼地啟動時,奇蹟出現。
砂輪和絲槓接觸的地方,濺起的不再是粗大火星,
而是一片細膩柔和的火花。
當磨削完成,李強把那根絲槓從機器上取下時,
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那根絲槓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閃著一層幽藍的光澤,摸上去溫潤如玉。
“我的乖乖,這……這是磨出來的?”
一個年輕徒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強激動得說不出話,他用廠裡最高精度的千分尺去量,
滾道的尺寸誤差竟然不到一忽米!
一忽米,百分之一毫米!
他們用一臺破磨床和一個土造的磨頭,
硬生生幹出世界級的精度!
“林副主任,您是神仙!”
李強拿著那根完美的絲槓衝到林衛國面前,激動得滿臉通紅。
林衛國只是笑笑:“我不是神仙,科學才是。
繼續幹,把配套的螺母和滾珠也做出來。”
滾珠絲槓的突破,讓整個攻關組士氣大振,看誰都覺得矮一頭。
接下來,他們又在林衛國的指導下,
開始攻關“鐳射干涉儀”和“數控系統”。
鐳射干涉儀的核心是鐳射器,林衛國一個電話打回京城,
半導體所火速送來幾根最新的氦氖鐳射管。
幾個年輕技術員在林衛國手把手的教導下,
跟小學生似的從頭學光學原理,搭建光路。
當一束鮮紅的鐳射在昏暗的車間裡亮起,所有人都跟著歡呼。
最難的還是“數控系統”這個大腦。
這玩意兒純粹是電子和軟體的活,
對於奉天一機這幫玩了一輩子鐵疙瘩的工程師,跟聽天書沒區別。
林衛國乾脆把798廠“雷神之鞭”專案的首席工程師周建,從京城直接調過來。
周建現在已經是國內數字訊號處理領域說一不二的大神,人狠話不多。
帶著自己的團隊和幾箱子剛出爐的DSP晶片殺到奉天,立刻投入戰鬥。
他們和機床廠的老師傅組成奇特的搭檔,秀才配老兵。
周建他們負責“大腦”設計,
用誰也看不懂的組合語言編寫控制程式。
老師傅們則負責“手腳”改造,把電機、
感測器,按照周建的要求裝到機床的各個部位。
巨大的代溝擺在眼前。
“李師傅,這個步進電機的脈衝當量,必須設定成毫米!”
周建指著螢幕上一行程式碼說。
“啥玩意兒?賣蔥當量?”李強師傅一臉懵圈,
“我只知道一斤蔥多少錢。”
整個屋子的人鬨堂大笑。
周建也哭笑不得,只能耐著性子,
從最基礎的“一加一”開始解釋。
林衛國看著這種“秀才”和“老兵”的奇妙組合,心裡卻很欣慰。
只有這種不同領域人才的碰撞和融合,才能催生出真正的創新。
時間一天天過去,車間裡那臺C616車床一天一個樣。
它身上爬滿各種電線和感測器,
床頭箱的位置被一個裝著電路板和顯示器的鐵盒子取代。
看上去像一個縫合各種零件的科學怪人,醜陋但充滿力量。
終於,在專案啟動後的第五個月。
這臺“怪物”完成所有改造和除錯。
“林副主任,馬廠長,可以了!”
周建擦了把額頭的汗,回頭對林衛國和馬勝利說。
整個車間的人都圍過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試車!”林衛國下令。
一個年輕技術員在周建的指導下,
把一段程式透過穿孔紙帶輸進那個鐵盒子裡。
程式是一個複雜的曲面零件,用傳統方法,
八級工匠也得做大半天,還保證不了精度。
技術員深吸一口氣,按下那個綠色的“啟動”按鈕。
“嗡——”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響起。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機床的刀架竟然自己動起來!
它沒有像以前那樣猛地一衝,而是以一種極其平穩流暢的姿態,
沿著一個精確的軌跡向旋轉的工件靠近。
“呲——”
刀尖和工件接觸,濺起一串均勻的火花。
刀架移動,時快時慢,時而走直線,時而走圓弧,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一種機械的美感。
它真的在“思考”!它真的在自己幹活!
車間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馬勝利的手在抖,李強的老花鏡滑到鼻尖都渾然不覺,
王大錘的嘴裡能塞進一個拳頭。
十幾分鍾後,加工完成。
刀架自動退回原點,主軸停止轉動。
李強直接衝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還帶著溫度的零件取下來。
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零件,
表面有著複雜的弧線和凹槽,光滑如鏡。
李強把它拿到檢驗臺,
用各種精密的量具一點點地測量。
“尺寸……完全正確!”
“曲率……完全正確!”
“表面光潔度……達到鏡面級!”
當最後一個測量結果報出,
李強扔掉手裡的量具,振臂高呼:
“成了!我們成了!”
“嗷——”
整個車間,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和吶喊聲!
工人們把林衛國、馬勝利、周建高高地拋向空中。
王大錘和幾個老師傅抱著那臺冰冷的機床,哭得泣不成聲。
這臺醜陋的“怪物”,在他們眼裡是全世界最美的造物。
因為它是共和國第一臺數控機床!
是他們親手創造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