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第一卷寬幅離子膜產品,
從全自動化生產線上緩緩下線。
整個共和國的氯鹼工業,迎來一個全新的時代。
用上新離子膜的燒鹼車間,再也聞不見刺鼻的氯氣,
地上也看不見橫流的汙水。
生產出的燒鹼潔白如雪,純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五。
這是過去隔膜法產品想都不敢想的品質。
高純度燒鹼立刻變成市場上的搶手貨。
紡織廠用它生產更潔白柔軟的布料,
造紙廠用它造更高檔的文化用紙。
錦城化工廠的訂單接到手軟,廠子起死回生。
工人們的臉上重新掛滿笑容和自豪。
孫建軍和李德明再次來到京城,
這次不是來求救,而是來感謝。
他們沒帶錦旗,帶來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報告。
報告標題:《關於離子膜技術在其他領域的應用前景探索》。
他們大膽提出,離子膜技術不僅能用於燒鹼,
還能用於海水淡化、工業廢水處理、甚至是燃料電池。
林衛國看著這份報告,心裡對李德明這個人的評價又高几分。
這傢伙不光是個埋頭苦幹的技術專家,還是個有戰略眼光的科學家。
他不滿足於救活一個廠,開始思考怎麼用這項技術,
為國家解決更多問題。
這,正是林衛國最想看到的人才。
“你們的想法很好。”林衛國合上報告。
“科委會支援你們成立一個‘特種功能膜材料國家重點實驗室’,
專門研究這個。經費我來批!”
孫建軍和李德明激動得不知說甚麼好。
他們本來只是來彙報一下想法,
哪想到林副主任一句話,直接給他們升格成“國家隊”。
這支援力度也太嚇人。
他們哪裡知道,林衛國想得更遠。
離子膜技術只是他龐大材料科學版圖的一小塊。
他要透過一個個這樣的專案,
為共和國培養出一批批既懂技術,又有戰略思維的領軍人才。
這些人才是未來“華夏科技大學”真正的脊樑。
處理完錦城化工廠的事,林衛國總算能喘口氣。
但他的清閒日子沒過幾天,又一個難題找上門來。
這次來的人是奉天第一機床廠的廠長,馬勝利。
一個五十多歲,身材高大,滿臉倔強的老工人出身的幹部。
他跟之前那些哭哭啼啼的廠長不一樣,
一進門腰桿挺得筆直,說話聲如洪鐘。
不像是來求人的,倒像是來下戰書的。
“林副主任,我叫馬勝利,奉天一機的。”
他自報家門,聲音鏗鏘有力。
“馬廠長,你好,請坐。”
林衛國對他這副派頭有點好奇。
馬勝利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下,直接開腔。
“林副主任,我今天來不跟你哭窮,也不求你給錢給政策。”
“我就一個問題,我們奉天一機還能不能活?
要是能活您給指條路。”
“要是不能活您也給句痛快話,我回去就跟上級打報告,
把廠子關了,省得再浪費國家資源!”
好傢伙!林衛國心裡樂一下,
這老馬是個炮筒子脾氣,有意思。
“馬廠長,你這話說的,
廠子的死活怎麼能由我一句話決定?”
林衛國笑著給他倒杯水。
“別人不行,您行!”馬勝利眼睛瞪得像銅鈴。
“軋鋼廠的無縫管,化工廠的離子膜,現在全行業都傳遍,
說您林副主任何是點石成金的活神仙。”
“我們廠現在就是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您要是能把它點成金,我馬勝利這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您要是點不了,那說明我們就是一塊廢料,趁早回爐拉倒!”
林衛國被他這套歪理逗得想笑。
“馬廠長,你先別急著給我當牛做馬。”他放下水杯。
“說說你們廠的情況。我聽說你們奉天一機,
當年可是咱們共和國機床行業的‘長子’,風光得很。”
一提起當年的風光,馬勝利臉上的倔強瞬間變成落寞。
“風光?那是老黃曆。”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也低沉下來。
“林副主任,不瞞您說,
我們廠現在造的還是五十年代的C616普通車床。”
“那玩意兒傻大黑粗,精度差得離譜,
加工出來的零件十個裡有三個是廢品。”
“以前大家水平都差,我們的東西還能賣出去。
現在不行,南方好多廠子引進國外的先進裝置。”
“人家造的機床又小又巧,精度還高。
我們的東西跟人一比,就是一堆廢鐵。”
“倉庫裡積壓幾百臺車床,一臺都賣不掉。
工人天天沒事幹,在車間裡下棋打牌。”
“我這個廠長看著,心裡比刀割還難受。”
馬勝利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也想過技術改造,可我們沒方向!
我們只知道人家的東西好,
可好在哪兒我們看不懂,學不來。”
“就跟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模模糊糊,急死個人!”
林衛國靜靜地聽著。他明白馬勝利的痛苦。
奉天一機的問題和軋鋼廠、化工廠還不一樣。
後兩者是產品落後,
而奉天一機是生產產品的“母機”落後。
機床是工業之母。
機床的精度直接決定一個國家整個工業體系的水平。
這個問題更要命,也更根本。
“馬廠長,你說的這層毛玻璃,我或許能幫你捅破。”林衛國說。
馬勝利的眼睛猛地一亮,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林副主任,您的意思是?”
“下個星期,我去你們廠裡看看。”
林衛國說得很平靜。
“眼見為實。不親眼看看你們的家底,我也不敢瞎開方子。”
“好!太好了!”馬勝利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
“林副主任,我代表全廠一萬多職工,歡迎您來指導工作!
您甚麼時候到,我帶全廠的人到火車站去接您!”
“別搞那套虛的。”林衛國擺擺手,
“我悄悄地去,你就當我不存在。
我要看的是你們廠最真實的樣子。”
一週後,林衛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奉天第一機床廠。
陪同他的只有馬勝利和廠裡的一個老總工。
走進那座巨大的總裝車間,林衛國感覺像是穿越回幾十年前。
一臺臺綠漆斑駁的C616車床,佔據車間的絕大部分空間。
零零散散的工人,有的靠在機床邊抽菸,
有的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聊天,臉上都帶著一種麻木和茫然。
看見廠長馬勝利進來,
他們也只是懶洋洋地打個招呼,又繼續各幹各的。
馬勝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他想發火,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工人沒活幹,你讓他們幹嘛?
林衛國卻像是沒看見這些,
他徑直走到一臺車床前仔細端詳。
他伸出手輕輕搖搖車床的刀架,又轉轉進給手輪。
“這臺機床的導軌,磨損很嚴重。”他開口。
旁邊的老總工一愣,連忙解釋:
“是,這都是老裝置用了快二十年,精度早就跑光。”
“問題不光是磨損。”林衛國搖搖頭,“根子在設計上。”
他指著床身下面那根長長的,滿是油汙的梯形絲槓。
“你們用的是滑動絲槓傳動。這東西結構簡單,
但摩擦力大,有間隙,傳動效率低。”
“手輪轉一圈,刀架走多少全憑老師傅的手感。
想加工個高精度零件,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