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王所長嗎?我是林衛國。”
“林總師!您有甚麼指示?”
電話那頭,王所長的腰桿子下意識就挺直。
乖乖,又是這位爺!
他腦子裡一下閃過當年搞碳錸複合材料的場景,那簡直不是人乾的活。
但跟著這位爺幹活,就是痛快!
“王所長,找你幫個忙。”林衛國說話很直接。
“我需要你們所勻一個高分子材料研究室,
再派幾個最能打的,配合錦城化工廠,攻關一個新專案。”
“沒問題!您說,要甚麼專案?要多少人?
我們所裡的人您隨便挑!”王所長答應得比誰都快。
開玩笑,林總師親自點的將,
這就是天大的功勞簿擺在眼前,不搶的是傻子。
“專案叫‘全氟磺酸離子交換膜’。”
“技術資料我明天讓人送去。
這東西關係到咱們國家整個氯鹼工業的命根子。
我只要精兵強將。”
“您放心,林總師!我親自帶隊過去,
保證把事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王所長胸脯拍得震天響。
結束通話電話,林衛國又拿起筆,鋪開信紙給錦城化工廠寫信。
信裡他把離子膜生產可能踩到的坑,一個一個全寫明白。
單體提純、聚合反應溫度控制、磺化試劑怎麼選,全有。
他還特意用紅筆畫出安全問題。
搞這玩意兒,尤其是有機氟化工,跟在炸藥堆裡跳舞差不多。
高溫高壓,易燃易爆,劇毒腐蝕,一個疏忽就是廠毀人亡。
他反覆強調,實驗初期規模要小,防護必須頂格。
寧可慢,不能亂。
寫完信,連同他整理一晚上的厚厚一疊工藝資料,用牛皮紙袋封好。
第二天,一架專機從京城起飛,直奔錦城。
錦城化工廠。
孫建軍和李德明剛回廠,立馬召集全廠幹部和技術員開會。
當孫建軍宣佈,林衛國副主任給他們指出“離子膜”這條活路時,
底下當場就炸鍋。
“離子膜?那不是外國人的金疙瘩嗎?咱們也能搞?”
“廠長,這餅畫得有點大吧?咱們連工資都發不出,拿啥搞這個?”
“就是啊,聽說那玩意兒精貴得很,就咱們這破銅爛鐵,能行嗎?”
會議室裡全是質疑和擔憂。
人心都快散了,誰還信天上能掉餡餅。
“都給我安靜!”
李德明一巴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
他把林衛國畫的分子結構圖,用幻燈片打在幕布上。
“這就是離子膜的根!
林副主任已經把吃飯的傢伙都送到我們嘴邊!”
“至於裝置,林副主任說,先在實驗室裡幹!
幹成,國家給錢建生產線!幹不成,我們廠就地解散!”
“這是一場賭博!賭的是我們廠的命,賭的是我們幾千人的飯碗!”
李德明的嗓子都快喊劈。
“我,李德明,第一個上!從今天起我就睡在實驗室!
甚麼時候把這層膜弄出來,我甚麼時候回家!”
“我這條命就押在這!誰敢跟我一起賭的,站出來!”
他這話跟錘子一樣,一下下砸在眾人心頭。
會議室裡死一般地安靜。
幾秒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噌”地站起:
“李總,我跟你幹!”
“還有我!”
“算我一個!”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技術員站起來,那臉上全是豁出去的狠勁。
孫建軍看著這陣仗,眼眶一下就紅。
他曉得,這廠子的魂,還沒散。
“離子膜攻關小組”當天就成立。
廠裡把最好的一間實驗室騰空,
所有的儀器藥品,優先供應。
沒過幾天,航空材料研究所的王所長,
帶著五個專家風風火火地殺到錦城。
這下更是給所有人打一針強心劑。
人家可是國家級專家,跟著林總師搞出火箭喉襯的大神。
兩撥人馬一碰頭,連客套話都省,一頭就扎進實驗室。
從那天起,實驗室的燈就沒在半夜十二點前熄過。
他們拿著林衛國給的工藝路線,一步步往前摸。
第一步,單體提純。
原料四氟乙烯裡的雜質必須清除到%以上,否則後頭都是白乾。
他們反覆蒸餾、萃取,光是分析純度的色譜圖就用掉幾百張。
第二步,共聚反應。
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
要把兩種含氟單體,在高溫高壓下聚合。
溫度高,炸。溫度低,反應不完全,出來的全是廢物。
“轟!”一聲悶響,
反應釜的安全閥直接頂開,一股刺鼻的白煙噴湧而出。
“又失敗了!壓力超標!”
一個研究員灰頭土臉地從反應釜後面鑽出。
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第三次失敗。
實驗室裡一片垂頭喪氣。
“別灰心!”李德明抹了把臉上的黑灰,
“失敗才正常!林副主任信裡說,這一步就是拿失敗堆!”
“把資料記下來,從頭分析!”
王所長也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老李,別急。當年我們搞喉襯炸的爐子比這大多。
林總師說過,搞科研臉皮要厚,命要硬。”
大家苦笑一下,又圍在一起分析資料,調整配方。
失敗,分析,再失敗,再分析……
他們試過十幾種引發劑,
換了幾十個溶劑配方,反應曲線調整上百次。
一個多月後的深夜,
當他們從反應釜裡倒出乳白色的粘稠液體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成了……聚合物出來了!”
一個年輕技術員用玻璃棒蘸了一點,
看著它能拉出長長的絲,嗓子都在抖。
整個實驗室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接下來是把這團高分子聚合物,接上“磺酸基團”,
再壓成零點幾毫米厚的薄膜。
又是一個多月的煎熬。
當第一張巴掌大小、半透明的薄膜,
從壓延機上揭下來時,李德明的手都在抖。
他把它放在燒杯上,一邊倒清水,一邊倒鹽水。
奇蹟出現。水和鹽水涇渭分明,沒有一絲混合。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李德明再也繃不住,一個五十多歲的總工程師,
抱著身邊的王所長,哭得像個孩子。
訊息傳到廠長孫建軍那裡,
他第一時間就抓起電話給遠在京城的林衛國報喜。
電話接通,孫建軍激動得一個字也說不出
只是在那頭一個勁兒地哭。
林衛國在這頭靜靜地聽,臉上露出笑容。
“哭甚麼。”他笑著說,“這才剛開始。
接下來建生產線,把這巴掌大的玩意兒,
變成一卷一卷的工業品,那才是硬仗。”
離子膜實驗室的成功,讓整個錦城化工廠徹底沸騰。
科委的專項資金很快撥下,
一座嶄新的現代化廠房在老廠區旁邊拔地而起。
林衛國又親自協調,用振華基金的錢,透過特殊渠道,
繞開“巴統”的禁運,從國外買回幾臺關鍵的生產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