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林衛國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水下長城”眼下最大的麻煩不是硬體，是軟體。
是那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決定生死的資料處理能力。
東海這才放下去不到一百個“耳朵”，
傳回來的資料就把“曙光二號”給幹趴窩。
要是真把這張網鋪滿全國海岸線，
成千上萬個“耳朵”一塊兒開工，每分每秒都是天文數字。
就“曙光二號”那點算力別說抓潛艇，
能把資料存下來都算它厲害。
必須搞新電腦！還得是脫胎換骨的升級！
林衛國坐上車直接奔著京郊的計算機技術研究所去。
剛一腳踏進“曙光二號”的機房，一股子熱浪就糊了他一臉。
幾十排傻大黑粗的機櫃嗡嗡嗡地吵得人腦仁疼。
空氣裡全是那股子電子元件燒糊了的焦味兒。
幾十個技術員和研究員圍著一堆堆跟小山一樣的穿孔紙帶，
一個個忙得腳打後腦勺。
“林總師，您可算來了！”
研究所的陳沖所長瞧見林衛國跟瞧見救星似的，
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
陳所長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紙帶，臉都快皺成苦瓜。
“您看看，這些都是東海傳回來的。咱們的人三班倒，
機器二十四小時沒停過，可積壓的資料還是越來越多。”
“好多紙帶都放了一個多禮拜，還沒輪上算呢。”
林衛國隨手拿起一卷，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
每一個洞都代表一個來自深海的數字。
可能裡頭就藏著一艘敵人的潛艇，
就因為算不過來，等發現的時候人家早跑沒影。
這哪是情報，這是“馬後炮”。
“機器怎麼樣？”林衛國問。
“已經到頭了。”
陳所長搖搖頭，指著一個正在冒煙的機櫃。
“您看，昨天晚上又燒了倆電子管。
這玩意兒現在金貴得要命，咱們的庫存都快見底。
再這麼跑下去，‘曙光二號’非得提前報廢。”
林衛國走到那個冒煙的機櫃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電子管這玩意兒體積大、吃電多、天天壞，算得還慢。
“陳所，我來就是為這事。”林衛國扭頭看著他，
“我向科委申請馬上啟動‘曙光三號’專案！”
“‘曙光三號’？”陳所長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對。”林衛國點點頭，“這次咱們不玩電子管！
全換電晶體，甚至得用上更厲害的東西！”
他把陳所長和一幫技術大拿叫到會議室，
在黑板上畫了個全新的電腦架子。
“各位，‘曙光二號’是馮·諾依曼結構。
指令和資料擠在一個倉庫裡，走一條路。
這就跟單行道一樣一次只能過一輛車，能快到哪兒去？”
“我的‘曙光三號’，要用全新的‘哈佛結構’！”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個獨立的框。
“咱們把指令和資料分開住！給它們各修一條高速公路！
這樣一來電腦幹著手裡的活就能去拿下一個活，效率直接翻倍！”
“而且，還要搞‘流水線’！”
“把一個複雜的活拆成好幾步，比如‘拿活’、‘看活’、‘幹活’、‘交活’。
讓這幾步跟工廠的流水線一樣同時開工！”
“第一個活在‘看活’的時候，第二個活就已經在‘拿活’了！”
“這麼一來電腦就不再是一個人從頭幹到尾，
而是一群人各幹各的同時出活！
這速度理論上能再翻好幾倍！”
哈佛結構、流水線……
這些新詞兒跟炸雷似的在會議室裡滾過去。
在座的都是國內玩電腦的頂尖專家，
可聽著林衛國說的這些一個個跟聽天書一樣。
“林總師……”陳所長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
“您說的這個哈佛結構還有流水線，真能幹成？”
“能。”林衛國回答得乾脆利落，
“但光改結構還不夠，硬體也得大換血。”
他擦掉黑板上的圖寫下三個詞，讓屋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全電晶體化。
磁芯儲存器。
積體電路。
“‘曙光三號’一個電子管都不用！
所有邏輯閘全換成更小、更快、更省電的電晶體！”
“儲存器咱們也不用那死沉的磁鼓，換成快一百倍的‘磁芯儲存器’！
每一個‘0’和‘1’就存在一個比米粒還小的磁環裡！”
“最重要的是，”林衛國的眼睛裡冒著光，
“在一些核心的地方咱們要用‘積體電路’！”
“把幾十個，甚至上百個電晶體和電阻、
電容，全做到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矽片上！
這不光是變小，這是一場生產方式的革命！”
要是說之前的“哈佛結構”只是讓專家們震驚，
那“積體電路”這四個字就是直接把他們的世界觀給砸了個稀巴爛。
把一屋子的裝置，塞進一塊小小的矽片裡？
“林總師……這……這不可能！”
一個搞半導體的專家實在沒忍住，站了起來。
“咱們現在的電晶體還都是拿手搓出來的，良品率低得嚇人。
您現在說要把上百個做到一塊矽片上，這不是說夢話嗎！”
“是啊，林總師，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
“飯得一口口吃，咱們先把全電晶體化搞定就不錯了，
積體電路……還是以後再說吧。”
質疑聲一下就多起來。
這回連陳所長都一臉為難。
他信林衛國，可“積體電路”這玩意兒確實超出他的想象。
林衛國沒吱聲，從公文包裡拿出個小東西輕輕放在會議桌上。
那是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塑膠塊，伸出十幾根金屬腿。
“這是甚麼？”所有人都好奇地伸長脖子。
“這是我之前搞‘烽火二號’為了那個‘逐次逼近型ADC’順手做的小玩意兒。”
林衛國說得雲淡風輕，“我管它叫運算放大器。”
“這裡頭有20個電晶體，11個電阻和1個電容。”
“甚麼？！”
所有專家跟被雷劈了一樣，緊緊盯著桌上那個小黑塊。
二十個電晶體！就塞在這麼個小東西里？
他們呼啦一下全圍上去，拿起放大鏡翻來覆去地看，
恨不得當場給它拆了。
可看了半天啥也看不明白。
“林總師……這……這是真的？”
陳所長拿起那個小晶片，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