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也不多解釋，直接衝周建招手。
“去你們機修車間，那兒清淨，我畫個圖給你。”
一行人繞開轟鳴的生產區，來到相對安靜的機修車間。
林衛國隨手撿起塊粉筆，就在一塊閒置的厚鐵板上畫起來。
“周建，你看，投梭那套笨傢伙統統拆掉，換成這個。”
他畫出一個奇特的噴嘴結構。
“這叫‘噴氣引緯’。搞臺大功率空壓機，憋足一股勁兒。”
“等織機開口的瞬間，對著紗線‘biu’的一下吹過去。”
“為了讓紗線飛得穩，再加一排輔助的小噴嘴，等於給它鋪條氣道。”
林衛國邊畫邊說，周圍紡織廠的老技術員，脖子都快伸斷。
我的天，用氣吹紗線？這想法也太野。
一個老師傅實在憋不住，壯著膽子問。
“林副主任，那紗線那麼軟，氣流一吹不就散了？或者乾脆吹斷？”
“所以得動腦子。”林衛國指指鐵板上的圖，“噴嘴的形狀得算，
保證吹出去的氣是穩定的一條線，不是一團亂麻。”
“還得有一套電磁閥，精確控制噴氣的時機和力道，這就要用上自動控制的學問。”
周建在旁邊越聽眼睛越亮。
他孃的，林總師這腦子簡直不是人！
這哪是改造織布機，這裡面有流體力學，有精密加工，
還有自動控制！這是個完整的系統工程！
“林總師，我明白了！”周建激動得搶過話頭。
“這方案要是能成，好處太嚇人！”
“第一，沒那咣噹咣噹的鐵疙瘩，噪音和磨損直接沒。”
“第二，速度只看氣能吹多快，我估摸著一分鐘一千次，跟玩兒似的！”
“第三，緯紗能從一個大筒子上扯，不用停下來換，生產效率是翻跟頭往上漲！”
周建這麼一“翻譯”，旁邊那些技術員也聽懂。
“林副主任，這噴嘴，還有那甚麼閥，我們……我們能造？”
李愛華的聲音都發顫，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噴嘴加工得用數控機床，我讓馬勝利給你們勻幾臺。”
林衛國說得跟去鄰居家借盤菜一樣輕鬆。
“電磁閥也不是甚麼寶貝，國內有廠子能做。
他們不行，咱們自己幹。”
“現在，我命令！”林衛國臉色一肅。
“周建同志擔任‘噴氣織機攻關專案’總負責人，李愛華同志任副總負責人。”
“把全廠最厲害的師傅都給我抽出來！”
“目標，三個月！”
“三個月之內，我要讓共和國第一臺噴氣織機，就在這個車間裡跑起來！”
“是！”周建和李愛華齊聲怒吼，聲音裡全是血性。
周建真就把鋪蓋卷直接搬進機修車間的辦公室。
他帶著一群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沒日沒夜地圍著林衛國留下的草圖，開始了硬啃。
奉天一機支援的數控機床沒過幾天就運到。
老師傅們看著那臺能自己動彈的“神仙機器”，按照圖紙加工出第一個黃銅噴嘴。
當那光潔如鏡的內壁和精巧的流線型結構出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被驚呆。
他們把噴嘴接上高壓氣管，開啟閥門。
一股強勁而穩定的氣流“嘶”地噴出，十幾米外牆上貼的報紙被吹得嘩嘩亂響。
“成了！成了！”老師傅們跟孩子似的歡呼。
最關鍵的一步，通了。
接下來就是把這套系統往老掉牙的織機上嫁接。
他們拆掉笨重的投梭機構，一遍遍地設計安裝噴嘴、氣管和電磁閥。
失敗，是家常便飯。
氣壓太小，緯紗飛到一半就軟趴趴掉下來。
氣壓太大，脆弱的紗線“啪”一下就斷。
周建和技術員們吃住都在車間，紅著眼睛調整引數，最佳化設計。
兩個多月後。
在一臺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織機前，他們終於找到那個完美的平衡點。
奇蹟出現。
只聽見“嘶”的一聲輕響，一道白色的緯紗像一道光，
瞬間從織機的一頭飛到另一頭。
緊接著鋼筘“咚”的一聲打緯，經紗變換開口。
“嘶！”
又是一道白光閃過。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而且再也聽不見那震耳欲聾的機械噪音，只有氣流噴射的悅耳聲響。
那根白色的緯紗就像一個精靈，在經紗中跳著迅捷無比的舞蹈。
“成功了……”
周建看著那匹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生成的潔白布匹，通紅的眼眶一下就溼潤。
李愛華和所有參與攻關的工人、技術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哭喊。
京一棉成功研製噴氣織機的訊息，像長翅膀一樣飛遍整個工業系統。
效能測試報告擺上科委的辦公桌，所有看見資料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引緯速度：每分鐘1200次，是原來的十倍！
織物瑕疵率：低於千分之一，比原先降低了上百倍！
噪音：低於85分貝，車間裡能正常聊天！
這哪是技術改良，這根本就是從拖拉機一步邁進噴氣時代！
大領導親自在這份報告上批了四個字：“大功一件！”
緊接著，國家對紡織行業的系統性技術改造專項資金，就批了下來。
京城第一棉紡織廠，一夜之間成了全國紡織行業的“麥加聖地”。
每天廠門口都停滿來自全國各地的汽車，廠長、工程師擠破頭都想進來取經。
李愛華和周建忙得腳不沾地。
林衛國卻把後續的生產和推廣工作全部甩給他們，
自己又一頭扎回華夏科技大學。
有周建這個大管家在，紡織這盤棋，穩了。
他的心思得回到“神威”專案上。
經過幾個月的浴血奮戰，“神威”的兩大核心技術都取得重大突破。
陳婧那邊的“蜻蜓”網路，已經完成路由交換晶片的設計，正在進行第一次流片。
另一邊，處理器節點課題組也按照林衛國“精簡指令集”的思路，
畫出“神威一號”處理器的初步架構。
整個專案正像一頭甦醒的巨龍，開始展露崢嶸。
這一天，一個訊息傳來讓整個華夏科技大學都沸騰。
大領導要來學校視察！
這次視察非同小可，他不僅要聽取學校的整體工作彙報，
還要重點看“神威”超級計算機專案的進展。
視察當天，林衛國、錢老、鄧老陪著大領導走在校園裡。
看著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現代化實驗樓，看著草坪上那些圍坐在一起、
激烈爭論著公式的年輕學生，大領導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