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同志,你又說對了。”
大領導親自給林衛國倒上一杯熱茶,語氣裡全是感慨,
“赫魯夫那個老狐狸,果然是玩了一手漂亮的以退為進。”
“這更加證明一件事,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
只有永遠的利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我們的‘大傢伙’不能再等。”
林衛國心裡清楚,大領導口中的“大傢伙”,
指的就是共和國的第一顆原子彈。
這個專案從五十年代末就啟動,
彙集全國最頂尖的科學家和工程師。
理論設計和大部分技術難關都已攻克。
但專案在最後關頭卡住。
“專案上現在主要有兩個難題。”大領導的表情變得嚴肅,
“一個是點火裝置,另一個是高能炸藥的穩定性。”
“點火裝置就是那個中子源。
我們現在的設計方案還是老大哥當年給的思路,
又大又笨,可靠性也不高。”
“負責這塊的同志們算了算,
引爆成功的機率可能還不到七成。”
“不到七成?”林衛國皺起眉頭。
這個數字太低。
原子彈這東西要麼是百分之百,要麼就是零。
七成的成功率,就意味著有三成的可能,
那顆凝聚無數人心血的“大傢伙”,會變成一堆昂貴的放射性廢料。
甚至可能發生“次臨界爆炸”,造成無法挽回的核汙染。
“另一個問題就是炸藥。”大領導繼續說,
“為了把裡頭那塊‘料’在百萬分之一秒內壓到最緊,
需要幾十塊特製的炸藥它包起來,然後同時引爆。”
“這個‘同時’的要求是納秒級。
只要有一塊炸藥慢了一丁點,整個壓縮過程就不均勻,
那顆‘料’就達不到臨界狀態還是炸不響。”
“我們現在用的炸藥效能不穩定,每一批做出來爆速都有差別。
想讓幾十塊脾氣不一樣的炸藥在同一瞬間聽同一個號令,太難。”
大領導把問題擺在桌面上,然後看著林衛國。
“衛國,我知道你剛從‘紅箭’專案上下來,人很累。
但現在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能解決這兩個要命的問題。”
“我以科委的名義正式任命你為原子彈工程技術委員會的特別顧問,
專門負責攻關‘中子點火裝置’和‘高能炸藥透鏡’這兩個核心難題。”
“需要甚麼人,甚麼裝置,你直接開口。
全國上下只要我們有,都給你調來!”
林衛衛國放下茶杯,站起身。
“報告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
年味兒還沒散乾淨,
林衛國就告別了剛剛團聚沒多久的妻兒,登上飛往西部的專機。
飛機降落在茫茫戈壁深處的一片綠洲上,
這裡就是共和國最神秘的地方——核武器研製基地,
代號221廠。
和京城的繁華不同,這裡只有望不到頭的黃沙、
稀疏的紅柳,以及刺骨的寒風。
基地的負責人是一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
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科學家,姓錢,
是這個專案的技術總負責人之一。
錢總工親自到機場迎接林衛國。
“林顧問,歡迎你來到這個不毛之地。”
錢總工握住林衛國的手,帶著一絲苦笑。
“能為國家的‘大事業’出份力,再苦的地方也是樂土。”
林衛國客氣地回應。
一輛嘎斯69吉普車載著兩人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
放眼望去整個基地就像一個巨大的工地,
到處都是正在施工的廠房和實驗室。
“條件簡陋,讓林顧問見笑。”錢總工指著窗外說。
“創業艱難,百廢待興,可以理解。”
林衛國看著那些在寒風中忙碌的工人和技術人員,
心裡也生出幾分敬意。
就是這樣一群人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
硬生生把原子彈這個“神話”一步步變成現實。
吉普車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小樓前停下。
這裡就是整個基地的“大腦”——理論設計部。
錢總工把林衛國領進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裡面已經坐滿人。
這些人個個都是國內物理學、化學、數學等領域的泰斗級人物。
當他們看到走進來的林衛國如此年輕時,不少人臉上都閃過詫異。
“各位,我來介紹一下。”
錢總工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這位就是科委新派來的特別顧問林衛國同志。
他將協助我們解決目前遇到的技術瓶頸。”
“林顧問在‘高原利劍’和‘紅箭’專案中的貢獻,
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從今天起,
他將全權負責點火裝置和炸藥透鏡的攻關工作。”
錢總工的話音一落,辦公室裡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林衛國心裡跟明鏡似的。
在座的這些人都是象牙塔裡的頂級學者,
一輩子都在和理論公式打交道。
他們有他們的驕傲。
自己一個搞工程出身的“野路子”,雖然在應用技術上搞出些名堂,
但在他們這些“正統”科學家眼裡恐怕還上不了檯面。
現在上面一紙命令讓自己這個“外行”來領導他們這些“內行”,
去解決最核心的難題,他們心裡能舒服才怪。
“林顧問,久仰大名。”
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站起身,朝林衛國點點頭。
錢總工趕緊介紹:“這位是王老,
我們理論部的核心,負責的就是中子點火這一塊。”
王老,這個名字林衛國如雷貫耳。
後世的元勳,真正的國之棟樑。
“王老,您是前輩,叫我小林就行。”林衛國趕緊謙虛地講。
“既然是科委派來的顧問,那我們就公事公辦。”
王老扶了扶眼鏡直接切入正題,
“林顧問,關於中子點火裝置不知道你有甚麼高見?”
這話聽著客氣,但那股子考校的味道誰都聽得出來。
林衛國也不怯場,想讓這群天之驕子服氣,
光靠頭上的“顧問”名頭沒用,必須拿出真本事。
“王老,各位專家,來之前我研究過我們現有的設計方案。”
林衛國走到一塊小黑板前拿起粉筆。
“我們現在的方案是利用釙-210和鈹兩種元素。
釙-210會自發放射出阿爾法粒子轟擊鈹原子核,
從而產生中子來引爆核心的核材料。”
“這個原理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如何控制它在‘需要的時候’才產生中子。”
“我們現在的設計是把釙和鈹分別放在兩個半球裡,中間用一層金屬膜隔開。
爆炸的衝擊波壓碎金屬膜讓兩者混合從而產生中子。”
林衛國在黑板上畫出這個被稱為“Urchin”(海膽)的經典點火裝置結構圖。
“這個設計的缺陷是顯而易見的。”林衛國話鋒一轉。
“第一,釙-210的半衰期太短,只有138天。
這意味著我們造出來的原子彈放不了幾個月就得返廠更換點火器,
維護成本極高,也無法形成有效的戰略威懾。”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衝擊波的壓縮過程很難做到絕對均勻。
一旦釙和鈹的混合不充分,或者混合的時機不對,
產生的中子數量和時間就會出現偏差導致‘過早點火’或者‘點火失敗’。
這都是我們無法承受的。”
林衛國這番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辦公室裡剛才還帶著審視目光的專家們,表情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這些問題他們當然也知道,也正是這些問題困擾他們大半年。
“那依林顧問看,應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