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緩緩抬起手中的木杖,輕輕點在腳下溼潤的泥土上。一點微光自杖尖亮起,迅速蔓延開來,並非照亮,而是彷彿在永寧眼前展開了一幅無形的、更加宏大的圖景。
“此方天地,‘規則’既定,宛如鐵律。王朝興衰,生靈輪迴,似有軌跡可循。然,鐵律之下,亦有‘變數’縫隙。‘天外之隕’便是縫隙之一,它能觸及規則底層,擾動機率之海。然,欲真正撬動規則,非僅憑器物,更需與之匹配的‘意識’與‘變數’。爾之靈魂,來自完全不同的‘規則體系’,爾之思維,爾之認知,爾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天命之隕’在爾手中,不再僅僅是死物,而是……一把可能真正開啟新局面之匙。不僅僅是為了‘改命’,更是為了……探尋一種可能性,一種超越這看似迴圈往復、盛衰有定的‘天命’的可能性。”
陸亞在一旁低聲補充,語氣帶著一種見證者的敬畏:“尚公推演天機,察覺殷商氣運雖盛,其核心卻因過度依賴血祭、神權與銅暴力而漸生腐潰。王權與神秘力量結合,造就狂妄,壓制生機。若無大變,天下將陷入更長久的動盪與苦難。而‘天外之隕’與‘天命異數’的結合,或許是打破這種僵死迴圈的唯一契機。先生並非要操縱爾,而是……將‘匙’交給了最有可能、也最需要它的人。爾一路走來,雖歷盡艱險,卻也實實在在地改變了許多事情,不是麼?”
“改變?”
永寧慘笑出聲,笑聲嘶啞破碎,在濃霧中迴盪:“吾改變了甚麼?佔氏倒了,太姒敗了,可帝辛的統治更加獨斷,朝歌更加奢華,妲己……不,姬己那個騙子,她成了王妃!生靈塗炭的傳說可能照樣會上演!而吾,吾變成了這副鬼樣子!爾等管這叫‘希望’?這叫‘契機’?這分明是把吾架在火上烤,還指望吾能涅盤!”
她越說越激動,長久以來壓抑的恐懼、憤怒、被欺騙被利用的屈辱,如同火山般噴發。甚麼天命!甚麼規則!甚麼改命!她受夠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卻被捲進這層層疊疊、永無止境的陰謀與算計中,每一次掙扎都陷入更深的泥潭,每一次以為看到希望,都被更殘酷的現實打碎!
“我不幹了!”
她猛地嘶吼出來,眼中佈滿血絲,死死瞪著姜子牙和陸亞:“甚麼星樞!甚麼鑰匙!甚麼狗屁天命!你們誰愛要誰拿去!我不奉陪了!”
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中,永寧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抓住衣襟,狠狠一扯!並非撕破衣服,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決絕,將意念沉入靈魂深處,不顧那撕裂般的劇痛,強行去“剝離”那已與她部分融合的星樞隕石烙印之炁!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彷彿要將一部分靈魂生生剜去。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七竅都隱隱滲出血絲,身體搖搖欲墜。但她的眼神卻瘋狂而執拗。
終於,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帶著冰冷星空氣息的幽藍光芒,從她心口緩緩浮現、剝離,凝聚成一顆不過拇指指甲蓋大小、卻彷彿蘊含著無窮星辰與複雜幾何結構的虛幻晶體——正是那炁核心具象!
永寧看也不看,用盡最後的力氣,如同丟棄最骯髒的垃圾,狠狠地將這枚讓無數人覬覦、讓她付出慘痛代價的東西,朝著姜子牙和陸亞的方向,奮力擲了過去!
“拿去!都拿去!你們的希望!你們的鑰匙!你們的狗屁天命!我不稀罕!我只要離開這裡!我只要……活下去!”
虛脫伴隨著劇痛和強烈的眩暈襲來,她眼前一黑,向後倒去,失去意識前最後的畫面,是那枚被她丟擲的幽藍,並未落地,而是懸浮在半空,光芒明滅不定,彷彿因她激烈的情緒和強行剝離而陷入了某種不穩定狀態。
而姜子牙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容,那無波的眼眸中,映照著紊亂的光芒,也映照著她倒下時,那決絕而破碎的身影。
淇水的晨霧,無聲地吞沒了一切。
意識再次浮起時,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著草藥與薰香的、無比熟悉的、屬於王宮的氣息。緊接著,是身下錦褥過分柔軟的觸感,以及周遭那令人窒息的、金碧輝煌的寂靜。
永寧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複夔龍紋樣的華麗帳頂,邊緣垂落著細密的珍珠流蘇。身側,銅仙鶴燈樹散發著柔和卻恆定的光暈,將室內奢華的陳設,精美的漆器、鑲嵌綠松石的銅案几、懸掛的玉璧與羽毛帷幔,照得一清二楚。
這裡不是她之前偏院的樸素居所,而是一處更為寬敞、更為精緻,也更為……戒備森嚴的宮室。
她又回來了。
回到了王宮,這個她剛剛拼死逃離的囚籠。
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股冰冷的、直透心底的絕望與荒謬感。
她躺在那裡,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彷彿被抽空,不,或許是被這無處不在的、象徵著權力與禁錮的富麗堂皇給壓垮了。
淇水邊的晨霧,姜子牙深不可測的眼神,陸亞複雜的神情,還有她決絕擲出的幽光……一切彷彿都成了一場荒誕的夢。然而,心口處那空蕩蕩的、彷彿被硬生生挖去一塊的劇痛與靈魂層面的虛弱感,以及視野邊緣那依舊刺眼的縷縷銀髮,都在殘酷地證明著——那不是夢。
她真的剝離了星樞之炁,真的試圖拋棄那所謂的“天命”與“希望”,也真的……失敗了。
是誰把她帶回來的?姜子牙和陸亞?他們不是要放她走,要給她“希望”嗎?為何轉眼又將她送回這虎口?還是說,他們與帝辛早有勾結?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和帝辛、和妲己聯手編織的、針對她這個“異數”的、一個巨大而殘忍的玩笑?
憤怒,如同燒紅的鐵水,在她冰冷的胸腔裡再次沸騰、灼燒。
但這一次,憤怒之中,摻雜了更多濃稠的、化不開的怨毒與自我厭棄。
她開始無聲地、咬牙切齒地咒罵,用盡她能想到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最惡毒、最解氣的詞彙,物件是那看似仙風道骨實則冷酷算計的姜子牙,是那彷彿有那個大病的陸亞,還有這該死的時代,該死的王權,該死的隕石,該死的命運!
“老神棍……裝甚麼世外高人……把禍害當寶貝塞給我……說得冠冕堂皇……甚麼希望甚麼鑰匙……呸!不就是想找個不怕死的傻子替你趟雷嗎?我差點被這破石頭害死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人當刀使、當囚徒關的時候你又在那兒?現在跳出來說甚麼天命規則……規則你個大頭鬼!”
“陸亞……看著人模狗樣……還以為你有點良心……結果也是一路貨色!……能是甚麼好東西!虧我之前還覺得你……呵,我真是瞎了眼,一次又一次!這地方的人,從上到下,從王到民,從貞人到方士,就沒一個好東西!全是算計!全是利用!”
她罵得口乾舌燥,胸口因激動而劇烈起伏,牽動內傷,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腥甜。她趴在榻邊,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腑都咳出來,銀白與烏黑交織的髮絲凌亂地垂落,遮住了她因痛苦和憤恨而扭曲的面容。
沒有人進來。
沒有侍女,沒有疾醫,彷彿這間華麗的囚室完全與世隔絕。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聲在空曠的室內迴盪,更添悽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