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所有的掙扎、算計、拼死搏殺,自以為在掌控命運、改變歷史,實際上從頭到尾,都在帝辛和眼前姬己的算計之中!她是他們手中最鋒利、也最無知的一把刀,替他們斬除了所有障礙,自己卻落得遍體鱗傷、早生華髮,最後還被當成隱患囚禁起來!
“爾去周原西岐……也不是真的和親聯姻,更不是尋求庇護……”
永寧的聲音空洞:“爾是去……為帝辛探查周人虛實?甚至……在那邊培植勢力?”
“西伯侯姬昌,確實是個仁厚長者。”
姬己微微聳肩,動作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媚態,卻讓永寧心寒:“可惜,他太老了,他的兒子們又心思各異。吾在那邊,如爾所見,稍稍裝一下,就過得還算不錯。不僅學到了不少東西,也順便……幫大王看清了西邊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要提防。當然,最重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相信,吾……‘姬己’是一個無害的、被殷都拋棄的孤女,與殷商王室再無瓜葛。這樣,當吾以‘有蘇氏貴女己妲’身份,被‘進獻’給大王時,才不會引起過多的懷疑和聯想,尤其是……不會讓爾過早警覺。”
她看著永寧慘白如紙的臉和幾乎渙散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彷彿真的在惋惜:“貞人,爾知嗎?有時……吾很欣賞爾之堅韌不拔……有時又覺得爾很可憐……爾帶著異世之識,卻對此界規則一知半解。爾總是覺得與他人不同,以‘異數’自立,想保護這個,安排那個,卻連身邊最親近的人到底是何面目都看不清。爾以為吾是需要爾助力拯救?不,從始至終,需要被拯救、被安排的,是爾自己……”
“為何……”
永寧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還在問:“為何要告訴吾這些?既然爾等已經成功了,帝辛登上了王位,清除了障礙,爾也如願以償成了他的妃子……為何還要把吾放出來,告訴吾真相?”
姬己轉過身,重新走向主位,赤紅的背影在燈光下如同一朵怒放的、帶著毒刺的花。
“自是因為……劇目還沒有結束啊……永寧……”
她側過臉,眸子裡閃爍著冷酷而興奮的光芒:“大王目標,可不僅僅是坐穩王位。他要的是前所未有的權威,是四方賓服,是超越歷代先王的功業。而這過程中,還會遇到很多……有趣的挑戰。比如,那些依然藏在暗處的、與太姒類似的老古董老不朽……比如,西邊漸漸不安分的周人;再比如……如何更好地利用那‘天外之力’……”
她坐回座位,居高臨下地看著永寧:“爾雖是一枚用舊了的棋子,但畢竟……曾與那地脈天外之隕深度結合,窺見過一些規則門徑。爾胸中有物,爾那些稀奇古怪之知識之想,或許還有那麼一點用處。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笑容變得極其詭異:“大王和吾,都很好奇。當爾這個‘天外異數’,得知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個笑話,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他人做嫁衣之後……爾會變成何樣?是會崩潰絕望,一蹶不振?還是……會爆發出更有趣之能呢?畢竟,爾現在除了繼續在這棋盤上走下去,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不是嗎?殷都……西岐也不會再接納一個‘殷商’故人。至於……歸家?呵……那更像是鏡花水月……”
永寧站在原地,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羞辱、憤怒、絕望、被徹底愚弄的無力感……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她看著那張絕美陌生又熟悉的臉,看著這金碧輝煌卻令人窒息的宮殿,終於明白,自己落入了一個比太姒陰謀更加精密、更加冷酷的局中局。
帝辛和姬己,這對野心家與偽裝者,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棋手。而她,連同佔氏、太姒,乃至無數人,都只是他們棋盤上的卒子。
歷史沒有改變?
不,歷史或許以另一種更殘忍、更諷刺的方式“實現”了。她親手“保護”並送走的“姬己”,成了傾覆商朝的“妲己”。
而她這個穿越者,非但沒有成為改變歷史的關鍵,反而成了助推歷史走向既定結局的……最大幫兇之一。
何其荒謬!何其可悲!
殿門再次開啟,一名內侍躬身而入:“啟稟夫人,大王駕到。”
姬己立刻收斂了那種銳利與嘲弄,換上了一副柔美婉約、眼波流轉的姿態,起身相迎。
腳步聲響起,帝辛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他依舊穿著常服,但眉宇間的意氣風發與掌控一切的威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烈。他的目光先是在姬己身上停留一瞬,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佔有,然後,才轉向殿中如同石雕般僵立的永寧。
他的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寬和”。
“永寧,爾來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身體可好些了?妲己向寡人求情,念爾往日有功,特許爾離開舊居。今後,爾便留在沫邑,妲己初來,對宮中諸事多有不解,爾亦可從旁協助一二。”
協助?監視?還是作為某種意義上的“人質”或“備用工具”?
求情嗎?
永寧抬起頭,看向帝辛,又看向他身邊那個巧笑倩兮、彷彿完全沉浸在君王寵愛中的“妲己”。
兩人的身影在璀璨的燈光下,如同最完美的同盟,將她所有的掙扎、信念和希望,都映襯得如同一個拙劣的笑話。
她沒有回答,只是認真無比地看著姬己,彷彿要從那雙美麗的眸子裡看出甚麼……
直到她看見姬己衝她悄悄搖了搖頭,她才收回目光,然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彎下了僵直的脊背,行了一個無可挑剔、卻冰冷徹骨的禮。
“永寧……謝大王、夫人恩典……”
聲音平靜無波,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已凍結、碎裂、化為齏粉,只剩下一具空殼和一片死寂的荒原。
朝歌的夜,才剛剛開始。
而她,這個失去了所有籌碼、看穿了殘酷真相的棋子,將如何在這座更加華麗、也更加危險的囚籠裡,繼續她早已偏離初衷、面目全非的穿越人生?
歸途渺茫,前路漆黑。
只有那滿頭早生的華髮,在宮燈的照耀下,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關於欺騙、利用與徹底失敗的、冰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