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釘舊傷的突然發作,如同陰魂不散的夢魘,纏繞了永寧一整夜。那並非持續的劇痛,而是一陣陣毫無規律的、尖銳的灼痛與冰冷交替襲來,讓她輾轉反側,無法安眠。
每一次痛楚襲來,都彷彿在提醒她,殷商這片土地對她而言,危機四伏,連她自己的身體都可能成為不可控的變數。
天色微亮,永寧便強撐著起身,臉色帶著一絲疲憊的蒼白。她不能再被動等待。莘禮那邊態度不明,呂越心懷鬼胎,她必須儘快與另一個關鍵人物——公子受——取得聯絡。
她取出離周前,姬己塞給她的青玉玉珏,這是姬己的信物,也是她能直接見公子受的憑證。
沒有驚動呂越,她獨自離開了暫居的漆器作坊,向著殷都東北方向,那片屬於王族貴胄的府邸區域行去。
公子受的府邸還是如以往一樣未變。不是那麼顯赫的門庭,守衛也遠不如其他王子府邸那般森嚴,甚至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冷清。
她遞上玉珏,言明求見。
門房進去通報後不久,出來一位面容沉穩的老僕,恭敬卻疏離地回話:“貴人見諒,公上今日一早已出府,並未言明去向。”
不在府上?
永寧微微蹙眉。在這個敏感時期,公子受竟然不在自己的府邸坐鎮?
她略一思索,想起了曾經公子受在城郊有一處私人的田莊,姬己也曾言他心煩或思索時,常喜歡去那裡。
或許,他去了那裡?
沒有過多猶豫,永寧立刻動身前往城郊。穿過熙攘的街市,越走越是僻靜,農田與村落逐漸取代了密集的屋舍。按照模糊的記憶和沿途打聽,她來到了那處被低矮土牆圍起來的田莊。
莊門虛掩,無人看守。她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並非甚麼精緻的園林亭臺,而是一片規整的農田,冬日裡土地裸露,顯得有些蕭瑟。她的目光掠過田壟,最終在遠處一條田埂邊,看到了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與普通農人無異的粗布短褐,褲腿挽到膝蓋,沾滿了泥點。他正彎腰俯身,手持一柄銅耒耜,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地翻墾著凍結的土塊。
動作並不花哨,甚至帶著一種原始的、與土地搏鬥的笨拙與認真,但那每一耜下去的角度和力度,都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精準與力量感。
正是公子受。
幾年不見,他原本略顯張揚的眉宇間,沉澱下了更多的堅毅與沉穩。膚色被陽光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下頜線條更加硬朗,曾經那雙總是燃燒著桀驁不馴火焰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同寒潭,映照著冬日的天光,看不出太多情緒。他專注於手中的勞作,彷彿翻墾這片土地,是此刻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永寧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她看著這個曾經在殷商王宮中意氣風發、甚至有些跋扈的王子,如今像一個最普通的農夫一樣,在田埂邊揮汗如雨。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
公子受似乎並未察覺到她的到來,依舊一下一下地翻著土。他的動作不快,卻極其穩定,呼吸悠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淡淡的白氣。他偶爾會停下來,用袖子擦一下汗,目光掃過剛剛翻開的、帶著溼氣的黑色泥土,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滿足,隨即又繼續投入勞作。
過了許久,他終於將那一小片田埂邊的土地翻完,將耒耜穩穩地插在泥土中,這才直起腰,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不遠處的永寧。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知道她站在那裡。
“來了。”
他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加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永寧走上前,微微頷首:“公上。”
公子受指了指田埂邊一塊相對乾淨平整的大石頭:“坐。”
沒有客套的寒暄,沒有詢問她為何而來,彷彿她的出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永寧依言,在那塊冰冷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目光依舊落在公子受身上。
公子受也沒有立刻與她交談,他走到田邊一個陶罐旁,拿起木瓢,舀起裡面冰冷的清水,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滴在衣襟上。然後用剩下的水洗了洗手和臉上的汗泥,這才走到永寧旁邊,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滿是塵土的地上,與她平視。
“看夠了?”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永寧收回目光,坦然道:“只是沒想到,公上會在此處,做這些事。”
“土地不會騙人。”
公子受抓起一把剛剛翻開的泥土,在手中碾了碾,看著黑褐色的土屑從指縫間滑落:“付出多少力氣,它就給多少回報。比朝堂上那些虛與委蛇、口蜜腹劍的傢伙,實在得多。”
他的話語平淡,卻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蒼涼與務實。
永寧沉默了片刻,直接切入正題:“公上可知,吾為何回來?”
公子受的目光望向遠方蕭瑟的田野,語氣依舊平靜:“該來的,總會來。王父病重,大兄自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爾在此時回來,無非是這盤棋上,又多了一顆棋子而已。只是不知,爾這顆棋子,是想被誰執,還是……想自己動?”
他的直接,讓永寧有些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眼前的公子受,比當年更深不可測。
“吾……不想被任何人執。”
永寧迎著他的目光,清晰地說道:“吾只是想看看,這盤棋,能不能走出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公子受聞言,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帶著審視,認真地看向永寧,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消失了數年、歸來後卻似乎變得更加莫測的“天命貞人”。
田埂邊,寒風掠過,捲起幾根枯草。一坐一站,一者布衣泥足,一者風塵僕僕,在這片寂靜的田野間,進行著一場關乎殷商未來命運的、看似平淡卻暗流洶湧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