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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察覺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然而,永寧低估了某些人的敏銳。

就在她以為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繼續蟄伏準備貞人大考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鬼街。

那是一個午後,陽光勉強穿透鬼街上空終年不散的汙濁空氣,投下昏黃的光柱。

她正從盲眼草藥婆婆的鋪子裡出來,手裡捏著一小包新配的、用於壓制魂釘疼痛的草藥粉。

街角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並非吵鬧,而是一種……奇異的安靜,彷彿嘈雜聲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撫平了。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行人正緩步走入鬼街。

為首的男子,身著一件月白色繡著暗銀雲紋的深衣,衣料是極其昂貴的蠶絲,即便在這汙濁之地也絲毫不染塵埃。他身形高挑,步履閒適,彷彿並非走在泥濘坎坷的鬼街,而是漫步在自家的庭園廊下。

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昳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疏離的慵懶,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又彷彿一切早已盡在掌握。膚色白皙,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唇角似笑非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墨玉般的長髮,並未完全束起,幾縷隨意地垂落額前頸側,更添幾分風流不羈。

佔瑾。

永寧的腦海中瞬間跳出這個名字。

人如其名,如玉如瑾,溫潤華美,這人風采更甚從前。

即便是在這骯髒混亂的鬼街,他彷彿自帶光環,能將周圍的環境都映襯得黯然失色。

他手中隨意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的算珠,目光懶洋洋地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看似漫不經心,那深邃的眼底卻偶爾掠過一絲極快的、精準的銳光。

永寧的心跳,有那麼一剎那的停滯和恍惚。

並非因為他的容貌,而是因為他出現在這裡本身,以及……他此刻的神情。

佔瑾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那慵懶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永寧剛剛走出的那家“金爍齋”店鋪門口。

此刻,“金爍齋”的店主正點頭哈腰地送走一位顧客,臉上帶著強撐的諂媚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佔瑾的目光在那店主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地掃過店鋪的門楣和裡面略顯冷清的陳設,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

隨即,他並未停留,繼續帶著人向前走去,彷彿只是偶然路過。

但永寧卻清晰地看到,他身後一個隨從模樣的人,極其隱蔽地、快速地在一塊小木片上刻下了“金爍齋”的標記。

永寧站在原地,手中的草藥包被捏得緊緊的。

她看著佔瑾那慵懶華美的背影消失在鬼街的拐角,心中的冰冷警惕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竟然是他?佔瑾?

而且,看他的反應和目標……

她迅速回想自己腦中的“賬本”,臉色微微一變。

那家虧損最嚴重、即將暴雷的“金爍齋”……背後的東家,經過她更深層的摸排,似乎並非單純的莘氏產業,而是佔氏暗中參股、用於監視和制衡莘氏相關產業的一步暗棋?!

她顯然……先動了佔瑾的盤子!

……

佔瑾的步伐依舊慵懶,彷彿只是閒來無事,在鬼街散心。但他手中那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算珠,轉動的速度卻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金爍齋”隔壁那家皮匠鋪晾曬的皮革,掠過對面陶器店堆放的殘次品,最終落在街角幾個正為了一小袋黍米爭得面紅耳赤的匠人身上。

“有趣。”

他極輕地自語,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金爍齋”的異常,並非源於賬冊——那種簡陋的記錄,漏洞百出,反而容易掩蓋問題。

它的異常,是流淌在整條街的“氣”裡的。

那家店,金氣依舊在匯聚,這是它的本行,錯不了。但匯聚的金氣中,卻摻雜了一絲不該有的“焦躁”和“虛浮”,像是被強行催谷,而非自然蘊養。

更重要的是,圍繞這家店的“流轉”之氣,變得極其晦澀不暢。

收購上,那些小礦販身上的“土金”之氣與“金爍齋”的連結變得微弱且不穩定,反而隱隱指向街深處那家擁有奇異青火的匠鋪?雖然那連結也很微弱,但方向不對。 售出上,“金爍齋”與上層的連結倒是還在,但那“金氣”輸送的質與量,似乎都透著一股“勉強”和“滯澀”。

最關鍵的是,這家店本身的“庫藏”之氣,變得極其稀薄,近乎空虛!

就像一個看似飽滿實則被蛀空了的米袋。

這絕非簡單的經營不善。

鬼街店鋪起起落落常見,但如此精準、迅速且近乎無聲無息地讓一家有貞人背景的店鋪陷入這種“內虛”狀態,需要極其高明的手法。

這手法,不是暴力破壞,而是更接近於……某種精準的“調控”?調控物資的流向,調控人心的貪念,調控交易的節奏。

有意思。

殷都之中,何時出了這樣一位……精通“市井”的高人?而且,明顯是針對貞人產業的。

他停下腳步,在一處販賣劣質陶卜骨的地攤前蹲下,隨手拿起一塊刻著潦草兆紋的骨頭,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那些裂紋。

並非真的要占卜,但這個動作能讓他更好地集中精神,將剛才觀察到的所有細微異常。

礦販的猶豫、店主的焦灼、物資的異常流向、街面議論的碎片資訊……在腦中飛速推演、組合。

無數線索如同散亂的竹簡,在他強大的心力下快速歸位。

漸漸地,一條脈絡他腦中形成。

有人精準地抓住了“金爍齋”經營中的幾個節點,透過搜礦、利用店主貪墨、放大驗收流言,四兩撥千斤地撬動了整個鏈條的崩潰。

這手法……這精準利用規則和人性弱點的風格……

佔瑾的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張獨特倔強、在算學上讓他都曾為之側目的臉龐。

永寧……

那個被貞人貴族召喚而來,據說身負兩大貞人血脈……的“天命人”?

會是她嗎?

她不是應該被捲入那些更“宏大”的漩渦裡,生死未卜嗎?怎麼會有閒心、有能力在這裡做這種……精細又陰損的市井手腳?

他緩緩站起身,將那塊劣質卜骨丟回攤子,嘴角那抹慵懶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卻未達眼底。

如果真是她,那就有意思極了。

他吩咐身後的隨從:“去查查,最近鬼街,特別是‘金爍齋’附近,有沒有生面孔,或者……有何人特別擅長幫人解決‘麻煩’、‘計算’得失的。”

他特意強調了“計算”二字。

“是,公上。”

……

另一邊,永寧快速退回小院,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大門,緩緩籲出一口氣。

佔瑾……

佔氏的異類。

不愛龜甲蓍草,獨愛黃白之物。他掌管著佔氏相當一部分的“俗務”,即各種產業和資源經營,是佔氏能維持奢華排場的重要財源。按輩分,他應該是這具原身的堂哥。

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他的敏銳超乎她的預料。

他並非透過賬冊,而是透過更本質的“氣”和物資流轉的異常,察覺到了問題。

這種洞察力,比檢查書面記錄可怕得多。

他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

他肯定已經將“金爍齋”的異常與某種“人為操控”聯絡起來了。

雖然他現在可能還沒直接鎖定她,但以他的能力和資源,順著“擅長計算”這條線摸過來,是遲早的事。

不能坐以待斃。

永寧眼中寒光一閃。

既然已經被察覺,那不如……將計就計,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她迅速行動起來。

首先,她將小院裡所有可能帶有個人痕跡、尤其是與現代計算相關的東西全部小心收起或銷燬。

接著,她拿出之前從盲眼草藥婆婆那裡換來的幾種草藥,快速搗碎混合,又加入一點從染料鋪弄來的、會讓人面板輕微紅腫發癢的植物粉末,小心地敷在臉上和裸露的面板上,稍加修飾,頓時變成了一個面容粗糙、帶著病態紅疹的普通貧女模樣。

然後,她再次出門,卻不是去之前常去的那幾家工坊,而是繞到了鬼街另一頭,一家以編織草蓆和簡單竹器為生、與“金爍齋”毫無關聯的老匠人那裡。

她故意用沙啞的聲音,買了幾根竹篾,付錢時,“無意”中向老匠人抱怨:“唉,最近真是邪門,想換點好皮子做鞋底,結果皮匠都說好的皮料都被‘金爍齋’那邊的人高價收走了,說是要做甚麼墊料,真是奇怪,一個打金子的要那麼多皮子幹嘛?害得吾等都買不到……”

老匠人聞言,也只是隨口附和抱怨了幾句世道。

但這句沒頭沒尾、半真半假的話,會像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散播出去。

它指向一個錯誤的方向——皮料,卻又能和“金爍齋”近期的異常採購恐慌性收購各種物資隱隱吻合。

做完這一切,永寧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次隱入鬼街的嘈雜與混亂之中。

她不知道佔瑾能查到哪一步,但她必須給他製造障礙,誤導他的判斷,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

一場無聲的交鋒,已然在這汙濁的鬼街暗處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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