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瑾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上好的檀木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他面前攤開著隨從們這幾日收集來的大量木牘和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鬼街的各類資訊。
物資流動、匠人間的流言、生面孔的蹤跡、甚至是一些雞毛蒜皮的爭吵……
他的方法不可謂不周密。
他派人以採購為名,接觸了所有與“金爍齋”有往來、特別是近期有過異常交易的匠鋪,許以稍高的價碼,試圖從他們口中套出是誰在散播訊息或高價搶貨。
然而,永寧的操作本就是利用資訊差和人性,並未直接露面,匠人們要麼一無所知,要麼只能說出些模糊的“聽說”、“據說”,指向混亂,難辨真偽。
他還安插了幾個機靈的生面孔混入鬼街,偽裝成落魄匠人或小販,日夜觀察。
但永寧深居簡出,行動謹慎,且改變了容貌舉止,完美地融入了鬼街的底層背景之中,如同水滴入海。
他動用了掌訣和並不十分熱衷的占筮,試圖定位那幕後之人的方位。
然而,鬼街地氣沉滯混亂,本身就有干擾卜筮的效果,加之永寧身負天命又受魂釘所困,氣息極其複雜晦澀,龜甲蓍草顯示的兆象竟也是一片模糊混沌,彷彿被無形之力遮蔽。
他甚至還故意放出一些假訊息,比如聲稱發現了幕後之人的線索,或者假意要重金聘請擅長計算規劃之人,試圖引蛇出洞。
但永寧心如鐵石,警惕性極高,對任何風吹草動都報以最大的懷疑,絲毫不為所動。
佔瑾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
對方就像個幽冥,精準地出擊,又徹底地消失,對人性、對規則、對市井運作的理解老辣得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難道不是永寧?
那個看起來羸弱的少女,有如此城府和手段嗎?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條新的訊息打破了僵局,卻並非來自鬼街,而是震動了整個殷都。
王室昭告,尋回了流落民間的大彭氏正統後人!
不日將舉行冊封儀式,以彰其祖彭祖之德,續其祭祀!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城。
民眾議論紛紛,大多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但落在某些知情人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永寧在小院裡聽到這訊息時,正在用冷水擦拭臉上偽裝用的藥泥,聞言手指猛地一僵,冰冷的水滴順著下頜滑落。
大彭氏後人?!
是青烏子?還是小疾臣?
或者……這根本就是王室他們放出的煙霧彈?
上次青烏子和小疾臣救了她後,就一直杳無音信……
或許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魚餌,目的就是釣出她與彭?或者是為了安撫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件而可能動盪的民心?
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她最擔心的情況之一發生了。
她孤立無援,青烏子和小疾臣自身難保,姬己遠水難救近火。
鬼街雖能藏身,卻無法提供對抗貞人集團和王室的力量。
她需要助力,需要一把能斬開眼前迷霧的快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名字——佔瑾。
佔氏的異類,原身不愛占卜愛賺錢的堂哥。
商人重利。
純粹的、巨大的、難以抗拒的利益,或許能撬動哪怕最精明的心。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行動起來。
她沒有現成的紙張,便找來了儘可能多的輕薄木牘和皮卷。磨墨是來不及了,她用燒剩的木炭條,結合一些能找到的礦物顏料,開始書寫繪畫。
這不是簡單的信件,而是一份份超越時代的——商業規劃書。
她徹夜未眠,眼中佈滿血絲,心口的隱痛被高度的精神集中強行壓下。
她將現代的商業模型、管理模式、市場分析、利潤預測,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和方式,瘋狂地傾瀉出來。
第一份,《論鬼街百家工坊資源統合與標準化生產可行性及利潤預估》 詳細分析了鬼街各行業現狀、資源浪費、技術壁壘,提出了“統購統銷”、“技術共享”、“標準化生產流程”、“質量分級”、“品牌打造”冠以“鬼工”之名的構想,並附上了令人咋舌的、經過“複雜計算”的利潤增長預測數字。
第二份,《關於壟斷特定稀有材料供應鏈以制衡莘氏、陸氏等相關產業的策略》 精準指出了莘氏、陸氏幾家重要產業的命脈材料來源,提出瞭如何透過鬼街渠道、聯合周原或其他方勢力,進行源頭控制或替代材料開發的方案,直擊要害。
第三份,《“貞人大考”周邊衍生產品開發與營銷方案》 甚至將即將到來的貞人大考也變成了商機,規劃了從預測卜筮結果利用資訊差、售賣“祈福”易器低成本高溢價、到開設押注盤口利用賭性等一系列操作,膽大包天,利潤驚人。
第四份,《基於河運與新式記賬法的跨地域貿易擴張計劃》 勾勒了利用殷都水系,建立更高效物流網路,以及採用一套她設計的、更簡潔高效的記賬符號和方法,簡化版阿拉伯數字和複式記賬法雛形來管理龐大貿易的藍圖,前景廣闊。
……
還有更多。
每一份規劃都條理清晰,資料詳實,直指痛點,並且描繪出的利潤空間龐大到足以讓任何商人瘋狂。
天亮時分,她將厚厚一摞木牘皮卷用粗布包好。
她再次仔細偽裝好容貌,沒有找任何人代勞,親自前往早就打聽好的佔瑾在城南的一處別院,那裡是他處理“俗務”的常用地點。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尋了個偏僻角落,觀察良久,趁守衛換崗的間隙,如同鬼魅般翻牆而入,精準地找到了佔瑾書房的位置。
佔瑾正在書房內聽手下彙報鬼街調查依舊毫無進展的訊息,眉頭微蹙。
忽然,他眼神一凜,看向窗外。
只見一個面容粗糙、帶著病態紅疹的女子,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站在了窗外庭院中,手中捧著一個粗布包裹。
守衛竟毫無察覺!
那女子抬起頭,露出一雙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佔瑾心中猛地一跳,抬手止住了手下的話頭。
永寧將手中的包裹放在窗下的石臺上,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再次如同融入陰影般,迅速消失在庭院深處。
佔瑾示意手下取回包裹。
開啟一看,裡面是厚厚一摞寫滿奇怪符號和圖形的木牘皮卷。
他起初有些疑惑,但當他拿起第一份,看到標題和開篇的分析時,慵懶的神情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無比。他快速地翻閱著,越看越快,越看越是心驚!
裡面的許多概念聞所未聞,但邏輯嚴密,推演精準,直指核心!
尤其是其中對貞人氏族產業弱點的剖析、對鬼街潛力的挖掘、以及對未來利潤的預估,簡直像是為他量身定做,又像是為他開啟了一扇全新的、通往金山的大門!
這手法,這風格,這膽大包天精準的算計……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果然是她!
永寧!
她不僅承認了,還送上了這樣一份……足以顛覆整個殷都商業格局的“投名狀”或者說……“合作邀請”?
巨大的利益如同最甘美的毒酒,散發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香氣。
佔瑾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彷彿看到了無數的貝幣、珍寶、資源如同江河般向他湧來,看到了佔氏憑藉這股力量徹底壓倒莘氏、陸氏的場景……
但他畢竟是佔瑾,極致的興奮之後,是極致的冷靜。
她想要甚麼?
她丟擲如此巨大的誘餌,所求必定極大。
他將目光從那些令人心潮澎湃的計劃簡上移開,望向永寧消失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卻更加認真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永女,爾究竟想做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