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的命令如同最迅猛的電流瞬間傳遍基地的每一個角落。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讓整個後勤分發系統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運轉起來。
每一處分配點前,都排起了長龍。
空氣中早已沒有了之前的陰冷和麻木,只有一種近乎沸騰的喧囂和焦灼的期待。
“排好隊!都排好隊!憑身份牌領取!每人都有份!”
拿著鐵皮喇叭的衛兵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喉嚨早已喊破,但臉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振奮與自豪。
他們目光掃過人群,胸膛也挺得更直了。
隊伍緩慢卻堅定地向前移動著。
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前方分發點那臨時架起的案板。
終於,輪到的人顫抖著遞上身份牌。
分發員的手穩而快,從旁邊巨大的、蓋著厚厚白霜防止失溫的保溫桶裡,迅速夾出一塊切割整齊的紅肉——或許是帶著雪白脂肪的五花,或許是透著細膩紋理的腿肉。
那肉的邊緣,在冰冷的空氣中,甚至能勉強看到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生命的白氣在頑強地升騰。
“給…給你…一百克…”
分發員的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當那塊微溫的、帶著濃郁肉腥氣的鮮紅肉塊真正落入掌心,落入那佈滿老繭、凍瘡和汙垢的手掌時,時間的流速彷彿都變慢了。
捧著肉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有人迫不及待地將肉死死貼在臉上,感受那僅存的溫熱,貪婪地嗅吸著那從未如此清晰、如此濃郁的肉的芬芳,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嗚咽。
更多的人則是捧著肉,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離開隊伍,找到一個角落,或蹲或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掌心。
“爸…媽…你們看…肉…”
一箇中年人對著空無一物的巖壁,聲音哽咽,渾濁的淚水大顆大顆砸在手中的肉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短暫的靜默後,是無數個角落爆發出的壓抑啜泣,這是積壓了十多年的悲苦與此刻巨大幸福衝擊下的失態。
眼淚混著灰塵流下,滴落在肉上,也滴落在每個人乾涸太久的心田。
很快,整個基地的上空開始瀰漫起一種久違的、令人靈魂都為之悸動的香氣!
不再是營養膏或合成蛋白的寡淡怪味,而是真正油脂在高溫下熔化的焦香,是蛋白質被炙烤時產生的、帶著煙火氣的肉香!
這股香氣霸道無比,穿透了通風管道,鑽進了每一層巖壁洞穴,縈繞在每一條懸索吊橋上,成為了此刻龍淵基地獨一無二的背景。
鍋爐房的巨大爐膛被臨時徵用了。
通紅的炭火之上,巨大的鐵板被燒得滋滋作響。
衛兵們穿著圍裙,笨拙卻無比專注地將切割得更小的肉塊攤在鐵板上。
油脂瞬間熔融,發出令人瘋狂的“滋啦”聲,美妙的焦香伴隨著升騰的白煙瀰漫開來。
圍觀的孩子們口水早已流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圓,小鼻子拼命抽吸著,肚子咕嚕嚕的響聲此起彼伏。
“好了!這一批!排隊!每人一小塊!小心燙!”
負責烤肉的衛兵大聲吆喝著。
孩子們立刻蜂擁而上,伸出小小的、髒兮兮的手掌。
當那塊還帶著灼人溫度的、表面焦黃、邊緣甚至還有些微炭黑的小小烤肉落入掌心時,孩子們根本顧不上燙,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
“嗚…燙燙燙…好吃!媽媽!好好吃!”
一個小女孩被燙得眼淚汪汪,小嘴卻不停地咀嚼著,一邊吸氣一邊含糊不清地喊著,臉頰鼓鼓囊囊,臉上卻綻放出從未有過的、純粹到極致的燦爛笑容。
油脂蹭得她滿臉都是,像只可愛的小花貓。
“香!太香了!”
一個半大的小子狼吞虎嚥,幾口就把那一點點肉吞了下去,然後使勁地吮吸著自己的手指,連一絲油星都不肯放過,臉上是近乎貪婪的滿足。
老人們則捧著分到的肉湯——那是用肉骨和一些邊角料熬煮的,渾濁的湯水裡漂浮著零星油花。
渾濁的湯被小口小口地啜飲著,彷彿在品味世間最珍貴的瓊漿。
那一點點油脂滑過乾澀的喉嚨,溫暖著冰冷了太久的腸胃,讓一張張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了近乎聖潔的安寧。
整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沉浸在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摻雜著眼淚與歡笑的巨大喧囂中。
數萬人的咀嚼聲、滿足的嘆息聲、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鐵板烤肉的滋滋聲、湯鍋沸騰的咕嘟聲…交織成一曲末世中絕無僅有的、充滿生氣的交響樂。
“肉”
這個字眼,喃喃的低語,驚喜的尖叫,在洞穴的每一個角落反覆迴盪。
食物的力量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它點燃了希望,融化了麻木,短暫地驅散了籠罩基地十多年的絕望陰霾。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個沉默立於平臺中央的身影,在無數仰望的目光中,已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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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龍淵基地入口沉重的合金閘門在低沉的轟鳴聲中緩緩升起一條縫隙。
門外依舊是鉛灰色的天空,肆虐的風雪,以及無邊無際的冰原死寂。
閘門內,以磐石陳巖為首的所有基地高層肅立。
他們的眼神複雜,感激、敬畏、不捨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最深的鄭重。
身後,是自發湧來的無數平民,黑壓壓一片,無聲地佇立在通往地面的通道兩側,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即將離去的身影。
何雨柱一身與現代格格不入卻乾淨利落的衣著,站在光與暗的分界線上。
“何先生,”
陳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有力。
“龍淵永不忘此恩。此去兇險,萬望珍重。若有任何需要,哪怕傾盡龍淵最後一人,我等亦在所不惜!”
他雙手鄭重地捧過一個特製的金屬匣。
“這是基地的一點心意,最新的晶核地圖和通訊信標。若您歸來,信標會指引方向。”
何雨柱接過匣子,入手微沉。
他目光掃過陳巖身後眾人——
秦峰、石磊神情肅穆;
李青玄道長拂塵微揚,稽首為禮;
蘇婉博士欲言又止,眼神充滿探索欲;
林靜咬著唇,眼圈微紅;
聶鋒沉默地點頭致意。
“保重。”
何雨柱目光平靜,只吐出兩個字。
他沒有客套,沒有承諾,在這末世,多餘的言語皆是虛妄。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深埋於冰原之下掙扎求存的人間蟻穴,看了一眼那些即使獲得百克鮮肉恩賜,眼神深處依舊刻著飢餓烙印的人們。
隨即,他不再猶豫,轉身一步踏出厚重的閘門。
風雪瞬間吞噬了他的背影,合金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風雪撲面,冰冷刺骨。
何雨柱的身影在蒼茫冰原上顯得異常渺小。
當確定徹底脫離基地視線範圍後,他心念微動。
墟界空間,無聲開啟。
沒有光影特效,沒有空間漣漪,他整個人如同融入畫布的水滴,瞬間消失在這片冰天雪地之中,不留絲毫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