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何雨柱在陳巖等人親自陪同下,從通往生活區的專用升降梯走出時,他被眼前的景象短暫地攫住了心神。
如果說基地的核心功能區是冰冷、高效、充滿末世鋼鐵風格的堡壘,那麼這片巨大的地下溶洞改造而成的居民區,就是末世荒野中一片頑強掙扎求生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巨大蟻穴。
目光所及,是難以想象的巨大空洞。
洞頂極高,淹沒在人工鋪設的複雜蛛網般的管道和巨大照明燈具散發的冷白色光線之中,如同倒懸的鋼鐵森林。
無數洞穴如同蜂巢般在四周陡峭的巖壁上開鑿出來,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向視線無法觸及的黑暗深處。
這些“房屋”大多簡陋,鋼鐵骨架支撐著預製板,或是直接在巖壁上開鑿出窯洞模樣,外面掛著破舊的防水布、曬著褪色衣物。
陡峭的巖壁之間,由粗大的鋼鐵支架、焊接的金屬平臺、吱呀作響的懸索吊橋構成了複雜而脆弱的立體交通網路。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地下深處岩石和水汽的陰冷潮溼,無數人長期聚居形成的體味汗味,劣質燃料燃燒的嗆人煙氣,還有若有若無的、食物長期匱乏導致的淡淡飢餓氣息。
機器執行的嗡鳴是永恆的底噪,夾雜著近處鐵架上孩童的哭鬧、遠處平臺上大人疲憊的爭吵、金屬橋板被踩踏的哐當聲、以及某種不知名通風管道傳來的尖銳呼嘯,彙整合龐大洞穴內永不停歇的、令人壓抑的噪音洪流。
光線主要來自於高懸洞頂的巨大照明陣列和巖壁上密集的應急燈,慘白冰冷,讓每個人的臉都顯得缺乏血色,帶著一種地下生物特有的蒼白。
只有某些較大的平臺聚居點,才零星閃爍著一些小型取暖爐或自制燈具昏黃的光芒,如同黑暗深海中的零星發光水母,微弱地對抗著無邊無際的陰冷和鋼鐵的灰暗。
人群。
到處都是人。
狹窄的懸空棧道上摩肩接踵,簡陋的平臺上人影攢動。
人們穿著厚實卻破舊、打著各種補丁的棉衣或舊式軍大衣,臉上大多帶著末世特有的麻木、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警惕。
孩子們的奔跑顯得小心翼翼,笑聲也收斂壓抑許多。
這是數萬人口在巨大地穴中努力求生的真實畫卷,擁擠、嘈雜、掙扎,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動容的、螻蟻般的頑強生命力。
何雨柱一行人的出現,尤其是被陳巖等最高層簇擁著,立刻吸引了沿途無數道複雜的目光。
敬畏、好奇、疑惑、麻木…無聲地聚焦在那個陌生的、衣著整潔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竊竊私語如同細小的漣漪在人群中擴散開:
“陳首領他們陪著…那是誰?”
“沒見過…外面來的?”
“穿得真乾淨…不像吃過苦的…”
“難道是…上面派來的大人物?”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微弱的希冀。
“別做夢了,‘上面’早就沒了…”
立刻有冷漠的聲音掐滅那點火星。
通道被臨時隔開,守衛們盡力維持著秩序。
何雨柱步履沉穩,無視周遭複雜的注視,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龐大蟻穴的每一個細節——鏽蝕的管道滴著水,在冰冷的地面匯成小窪;
一個躺在廢舊輪胎做成的搖籃裡、裹著破毯子的嬰兒吮吸著瘦弱的手指,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
幾個半大孩子擠在一個廢棄的大型齒輪零件後面,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戒備…
陳巖微微落後半步,低聲介紹著:
“這裡是‘盤龍區’,主要居住區和基礎工業區…那邊是‘鐵壁區’,集中了防禦工事和衛戍部隊營房…更深處是‘深井區’,我們的核心能源和有限的水培農場所在…”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責任感,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讓一位帶來如此巨大希望的客人,看到同胞們在如此逼仄、窘迫的環境中掙扎求存,這絕非榮耀。
何雨柱默默聽著。
不需要憐憫,他能感受到這蟻穴深處頑強搏動的心臟。
很快,他們來到了盤龍區中心一個開闊的、被稱為“龍首廣場”的巨大岩石平臺上。
這裡相對整潔,矗立著基地的公共廣播系統和資訊公告牌。
陳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一股屬於基地掌控者的強大氣勢勃然而發。
他不需要擴音器,渾厚如鐘鳴的聲音驟然在巨大洞穴中炸響,瞬間壓下了嗡嗡的嘈雜:
“龍淵的同胞們!聽我說!”
巨大的聲浪在洞穴中迴盪,瞬間吸引了整個盤龍區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無數道目光從巖壁的洞穴、懸掛的平臺、狹窄的棧道上投射過來,聚焦在平臺中央。
陳巖的目光掃過下方無數張蒼白、疲憊卻抬起來仰望他的臉龐,聲音洪亮而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今日!我龍淵基地,迎來了一位尊貴的朋友!何雨柱,何先生!”
他側身,鄭重地將何雨柱的身影讓到前方。
百萬道目光瞬間聚焦!
如同實質的壓力。
何雨柱坦然承受,微微頷首致意。
“何先生!”
陳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洩般的、壓抑了太久的激動,如同在宣讀一項神聖的宣言。
“不僅為我們帶來了寶貴的技術支援,為我們驅散晶核汙染的陰霾帶來曙光!他更是不惜耗費寶貴空間力量,為我們送來了無以計數的…生存物資!”
“糧食!麵粉!蔬菜!”
他每喊出一個詞,聲音就高昂一分,如同重錘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頭。
“還有——”
陳巖的吼聲陡然帶上了一絲哽咽,一絲破釜沉舟般的狂喜。
“新鮮的!肉!”
“肉”
字出口,如同在這巨大蟻穴中投下了一枚精神核彈!
轟——!
整個龍首廣場,乃至視線所及的遠處平臺、洞穴,都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下一秒,是火山噴發般的聲浪!
“肉?!”
“他說肉?!”
“新鮮的肉?!”
“我沒聽錯吧?!”
驚呼!
尖叫!
難以置信的質問!
瞬間引爆!
無數人的身體猛地前傾,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孩子們茫然地拉著大人的衣角詢問,老人們空洞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光。
陳巖的吼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蓋過了喧囂:
“為了慶祝何先生到來!為了感謝何先生帶來這如同再造的恩情!基地決定——今晚!全城加餐!所有在冊居民,憑身份牌,每人額外領取——100克新鮮肉食!!”
“加餐!”
“每人…100克肉?!”
“新鮮的?!”
如果說剛才的爆炸是核彈,這一次,便是點燃了整個地穴的恆星!
死寂。
絕對的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彷彿連那永恆嗡鳴的機器、滴答的水珠、孩童的抽噎都被這驚雷般的訊息劈得停滯。
下一秒,是火山噴發!
“肉?!真的是肉?!”
一個滿臉褶皺的老礦工,手中的破搪瓷缸“哐當”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抓住旁邊人的胳膊,枯枝般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裡,渾濁的眼睛拼命睜大,試圖穿透空氣,看清遠處平臺首領話語的真實性。
他的聲音嘶啞變形,帶著哭腔般的顫抖。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有肉吃了!”
一個年輕的母親猛地將懷中瘦弱的孩子高高舉起,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混著積年的塵灰,在她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她抱著孩子原地轉圈,語無倫次地對著洞頂慘白的光源嘶喊,喜悅的癲狂中夾雜著無法言說的心酸。
“老天爺開眼了啊!”
一位白髮老嫗噗通跪倒在地,朝著何雨柱的方向,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又一下,口中唸唸有詞,是老輩人最卑微也最虔誠的謝恩。
“何先生萬歲!”
“萬歲!”
“有肉吃了!!!”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這嘶啞的吶喊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狂熱的聲浪從龍首廣場的中心猛地爆開,如同洶湧的潮汐,以無可阻擋的氣勢向四面八方席捲!
聲波撞擊在陡峭的巖壁上,在密集的洞穴間迴盪、疊加,最終化作席捲整個“盤龍區”乃至更遠區域的驚天動地的轟鳴!
“何先生萬歲——!!!”
數萬人的呼喊匯聚成同一個名字,同一個音節。那是絕望深淵中被投下救命繩索時的本能嘶吼,是長久壓抑後驟然釋放的歇斯底里,是生命對生存最赤裸裸、最卑微也最熾熱的渴望!
無數手臂高高舉起,乾瘦的、粗糙的、稚嫩的,如同森林般指向平臺中央那個頎長平靜的身影。
目光匯聚如同實質的火焰,帶著足以融化萬年玄冰的灼熱崇敬,死死地釘在何雨柱身上。
這一刻,他就是這片絕望之地唯一的神只,賜予了他們不敢想象的恩典——血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