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隨手抓起一支不知是誰的筆，在劇本上勾勒出幾道箭頭："先是趙吏解決豪姬，但'泰山府君祭'沒停。接著冬青超度趙吏，用'鬼丹'催生的靈魂被收割，完成'擺渡'使命後復活。多出來的蚩尤魂魄歸了泰山神，換回趙吏的魂。不過趙吏現在沒肉身，就暫時寄居在冬青體內......"
張偌昀從沒想過會在片場聽編劇用流程圖說戲。但不得不承認，這法子確實一目瞭然。
"現在懂了？"孟浩說完，很自然地把筆塞進自己口袋。
張偌昀點頭："門兒清。"
"服氣咱倆的智商差距不？"
"差你大爺！"
"注意文明用語，別滿嘴跑火車。"
笑鬧幾句後，孟浩轉著筆問："你那邊新劇組甚麼時候開機？檔期不衝突吧？"
"放心，他們下個月才啟動，咱們這個月就能殺青。"
孟浩鬆了口氣："成。最後幾天我可能趕不過來送你了。"
"小事，回頭再聚。"張偌昀擺擺手，突然湊近："到底甚麼事啊？"
"正午陽光的新劇要選角，我得去盯著。"
橫店影視城，正午陽光會議室。
比起孟浩自己操辦的試鏡，這裡的流程顯得隨性許多。演員表演完，主創團隊當場舉手表決，角色就這麼定下了。在孟浩合作過的製作方里，正午陽光對編劇的尊重程度堪稱第一。
作為原著編劇，他不僅擁有投票權，即便錯過前期試鏡，劇組每天都會把試鏡錄影發給他確認。第一次收到影片時，孟浩特意給侯鴻亮打了電話。
"角色形象您最清楚，當然要參考您的意見。"侯鴻亮的答覆讓他印象深刻。
投桃報李，即便當時正在拍攝《靈擺2》的關鍵戲份，孟浩仍堅持每晚看完所有試鏡素材。要不是正午陽光的試鏡安排得鬆散，他懷疑自己遲早會過勞猝死。
如今《靈擺2》接近尾聲，孟浩總算能抽身飛來橫店，和李雪團隊一起參與最終選角。由於主要角色早有預案，"明家姐弟王天風梁仲春南田洋子"等核心角色在他抵達前就已敲定。
最初聽說要由胡戈飾演明臺時，孟浩擔心過這位"仙劍"男主能否駕馭紈絝貴公子。但試鏡錄影裡，胡戈往那兒一站，那股 倜儻的勁兒就撲面而來——果然是他最擅長的戲路。
最終，孟浩接受了正午陽光的安排，由胡戈出演男主角"明臺"。
"明家"其他三位主要角色靳冬、王凱和劉敏濤，都是正午陽光旗下的藝人。這幾位實力派演員確實能勝任角色，但也反映出製作方在選角時難免會受到自家藝人的影響。
目前尚未確定的重要角色包括"蛇蠍 汪曼春"、"軍統特工於曼麗"以及男主角的官配"程錦雲"。孟浩暗自猜測，這可能與正午陽光女演員儲備不足有關。
試鏡現場，工作人員正在等待下一位演員。
"劇組計劃明年1月中旬開機，你時間安排沒問題吧？"李雪問道。
"沒問題，我特意為劇組預留了時間。"孟浩回答，"況且我只是編劇，不需要全程跟組，有問題可以線上溝通。"
"還是需要到現場看看的。"
這時，一位氣質成熟的女性走進來："各位老師好，我是王悅君，來試鏡'程錦雲'。"
孟浩打量著這位演員，覺得她長相普通，甚至有些土氣。他低聲對李雪說："這長相，一看就是我黨同志。"
李雪強忍笑意："她是投資方推薦的人選。"
"那還試甚麼鏡？直接定下來不就行了？"
"流程還是要走的。現在資方也注重口碑，如果實在不合適，我們也會拒絕。"李雪解釋道。
覺得無趣的孟浩藉故離開，讓李雪代為投票。他在走廊透氣時，正午陽光所在的影視園區顯得格外嘈雜，與弧光影視的優美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正當他準備返回時，身後傳來敲門聲和一個熟悉的女聲："老師您好，《偽裝者》試鏡在哪裡？"
孟浩轉身，看見一個如布偶貓般精緻的女孩站在門口，穿著略顯寬大的黑色羽絨服，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果然是她。
……
“師姐，請問實驗劇場怎麼走？”
“那邊。”
“能加個微信嗎？萬一我迷路了……”
“……行吧，看你是學弟。”
……
“宋師姐？人挺好，就是名字太剛了，宋鐵這名字配她那張臉簡直了。”
“是‘秩’！宋、秩！”
“ 師姐你甚麼時候來的？”
“可算逮著了，原來是你天天喊我宋鐵！”
“誤會啊師姐……”
……
“鐵子，發甚麼呆呢？”
“說了不許叫鐵子！誰談戀愛這麼喊女朋友的！”
“那…鐵鐵？”
“更難聽了！”
“我總得有個愛稱吧？”
“你以前喊師姐就挺好。”
“別鬧，你就比我大五個月。”
“大五分鐘也是姐，何況我高你一屆。來，叫聲姐姐聽聽。”
“叫姐姐？今晚讓你叫哥哥！”
“別…外面呢！我錯了我錯了……”
……
“孟浩，現實點行嗎？資方爸爸要改劇本，咱們配合下怎麼了？”
“改可以，但你看這改的是人寫的東西？掛我名我都嫌丟人。”
“理想能當飯吃嗎？靠我那點工資夠幹嘛？”
“我有接私活賺錢，再說有些錢本來就不該賺。”
“現在沒法溝通，都冷靜下吧。”
……
記憶像褪色的老照片，當初撕心裂肺的情緒，如今竟品不出滋味。
孟浩走到門口，對愣在原地的宋秩伸出手，唇角揚起熟悉的弧度：
“好久不見，師姐。”
問：面試碰到前男友當考官是甚麼體驗？
救命！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宋秩盯著會議桌對面的孟浩，指尖無意識掐著簡歷邊緣。分手後這兩年，他的名字總會從各種縫隙鑽進來——行業酒會的閒談，爆款劇的片尾字幕，母校公眾號的推文，甚至閨蜜突然的欲言又止。
她以為早就免疫了。
直到此刻才發現，聽到和見到之間，隔著整個青春的距離。
劇本只是這一切，早已與她無關。
當《靈魂擺渡》橫掃市場時，宋秩的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方懸停許久。草稿箱裡反覆修改的祝福簡訊，最終仍未能傳送。
該以甚麼立場道賀呢？一個過期的戀人？
她設想過重逢——同處影視圈，碰面在所難免。她以為自己能從容地說出"好久不見"，卻未料相遇來得如此突然，更未料是在這般尷尬的場合。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唇線繃成蒼白的直線。宋秩垂眸掩飾翻湧的思緒，卻沒注意到對面投來的目光。
孟浩太熟悉這個小動作了。當年她每次忐忑不安時，總會無意識地揉搓指節。
與宋秩的兵荒馬亂不同，此刻的孟浩異常平靜。分手初期那些"功成名就後要讓她悔青腸子"的幼稚幻想，如今想來只覺得可笑。歲月沖刷下終於看清，那段感情的終結本就沒有贏家。
"最近忙甚麼？"他率先打破凝滯的空氣。
"老樣子。"宋秩扯出職業化的微笑，"體制內論資排輩，月均兩三場話劇，其餘時間在各個劇組客串。"
這對曾經的校園風雲情侶，當年一個是戲文系的才子，一個是表演系的翹楚。畢業後孟浩選擇自由創作，宋秩則經導師引薦考入人藝——這座話劇藝術的聖殿賦予她金字招牌，卻也困住了展翅的可能。
"人藝演員也需要接外戲？"孟浩挑眉。
"不然呢？"宋秩脫口而出，隨即自嘲地笑了，"就那點死工資，不跑組早該喝西北風了。"只有在舊識面前，她才敢卸下"藝術工作者"的體面面具。
當年鄒教授給過孟浩同樣的機會。若能透過考核，他的名字將載入人藝史冊，與曹禺、老舍並列。但那個狂妄的年輕人，偏偏選擇了最艱難的路。
人藝作為差額撥款單位，主要依靠自主創收維持運營。然而話劇藝術本就受眾有限，加上人藝的特殊定位，註定無法像"開心麻花"這類商業劇團那樣推出純娛樂性質的劇目。
雖然人藝的演出水準一流，演員功底紮實，但整體收益確實不高。劇院收入微薄，演員薪酬自然有限。像宋秩這樣的新人演員，每場演出報酬僅有三五百元。由於劇團演員眾多，每人每年能登臺的場次屈指可數，收入相當拮据。
孟浩記得他們戀愛時，宋秩月收入大概三四千元。這筆錢在小城市或許勉強夠用，但在京北這樣的大都市就顯得捉襟見肘。因此許多人藝演員都會在外接戲補貼家用，只要不影響劇團工作，劇院通常也不會干涉。
不過影視圈的選角標準與話劇舞臺截然不同。在製片方眼中，專業院團出身的背景，可能還不如網紅自帶的五萬粉絲有吸引力。
宋秩和黎沁同樣因參演《紅樓夢》出道，她在劇中飾演香菱。之後幾年雖陸續接過幾部戲，但始終未能掀起水花。今年情況更糟，整整大半年都沒接到任何戲約。
沒有片酬的日子難以為繼，她甚至不得不向家裡伸手要錢。宋母曾勸她考慮轉行或回老家結婚，她自己也不禁懷疑是否真的適合演員這條路。
這次《偽裝者》的試鏡機會，是她的恩師劉天池幫忙爭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