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紙條從衣服裡掉出來,他撿起一看,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陳禹同志,我是鴻雪的母親。你們的事我已經知曉,希望你好自為之。你們之間沒有可能,放棄吧,別自取其辱。”
“哥,你看甚麼呢?”景鴻雪一把搶過紙條,定睛一看,頓時火冒三丈,轉身就要去鎮上打電話質問母親為何這樣做!
“鴻雪,冷靜點。你心裡的母親是甚麼樣的人?以她的性格,會做這種事嗎?”
陳禹並不在意,反而含笑問道。
“你還笑!”景鴻雪白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紙條,堅定地搖頭,“這絕不是我媽做的。她溫柔又賢惠,就算不同意,也只會委婉地勸,絕不會說出這麼刻薄的話。”
“那你想想,你家有誰說話向來尖酸刻薄?”
“是我嫂子!”景鴻雪終於反應過來,氣沖沖跳下炕就要往外走,被陳禹一把拉住,“你去做甚麼?”
“我馬上坐火車回家,拿刀砍了她!竟敢欺負到我頭上……”景鴻雪如同一隻被激怒的小獸,陳禹急忙攔腰抱住她,“你氣昏頭了?人家一張紙條你就上當?做事能不能多想想?”
“對付這種 用不著想,直接動刀最痛快!”景鴻雪拼命掙扎,恨不得立刻提起殺豬刀找那惡毒嫂子拼個死活。
“我有個法子,能讓你嫂子自食惡果,想聽嗎?”陳禹為安撫暴怒的妹妹,乾脆使出一招禍水東引。
“哥你快說,該怎麼辦?”
“你家誰做主?”
“當然是我爸,我哥和嫂子都靠著我父親的工資生活!”
“你現在趕緊給父親寫封信,把這張紙條夾在裡面,別多寫一個字,甚麼都別說。信寄到家,你爸媽自然明白怎麼回事。”
“能成嗎?”
“你哥我的主意,還信不過?”
“那好,你先鬆手。”
陳禹這才發覺自己正摟著妹妹的細腰,臉一紅慌忙鬆開,跑去隔壁取紙筆。
呼!
景鴻雪長舒一口氣,盯著那張紙條,漂亮的眼睛幾乎噴出火來!
任娜娜,早知你不是善類,卻沒想到手段這般下作!
她抖開送給陳禹的藍格褲子,裡面又飄出一張字條。
相同的筆跡,相同的內容,氣得景鴻雪肺都要炸了!
想起哥哥方才的話,她慢慢冷靜下來。嫂子這般行事,無非想逼我嫁給她那幾個不成器的表親。畢竟身為景部長的女兒,娶進門便是攀上高枝,一步登天。只可惜……
若我哥是那等自卑之人,見字條後自慚形穢主動疏遠,嫂子的奸計真就得逞了!
哼!
你們也太小看我哥了!
景鴻雪嘴角微揚,把送給陳禹的包裹全抖開,又找出好幾張字條。陳禹拿著紙筆進來,她晃著字條給他看,“哥你瞧,我這位嫂子可真夠費心的!”
“你嫂子是號人物。”陳禹笑著遞過紙筆,“簡單寫幾句報平安就好,把這些字條都塞進去。”
“知道啦!”
京城,景部長收到女兒來信,臉上露出欣慰笑容。女兒長大了,再不是賴在他懷裡撒嬌的小娃娃了。
只是……
從信封裡滑出好幾張字條,他拾起一看,臉色驟然陰沉!
“秀梅,秀梅你過來!”景俊生鐵青著臉朝廚房喊道。李秀梅擦著手走進來,“甚麼事老景?我正做飯呢!”
“這字條是你寫的?”
李秀梅一看,頓時頭暈目眩!
“老景,你認得我的字跡,這哪是我寫的?就算我不同意閨女和陳禹的事,也做不出這等下作勾當!傳出去咱們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不是你,那是誰?”景俊生沉著臉問道。
“娜娜?”
“除了她,還有誰能幹出這種丟人的事!”景俊生氣得猛拍茶几,咬牙切齒,“那個女人,當初我就不同意她跟鴻福的婚事,也不知道她給鴻福灌了甚麼 湯,不行,我得去找她!”
“你現在去找她,不是明擺著挑撥他們夫妻感情嗎?老景你冷靜點,前幾天娜娜說她表哥要升職,想請你幫忙,我看不如……”
“行,就這麼定了!”景俊生重新坐下來,盯著那張紙條,忽然笑了。
“你笑甚麼?”
“我笑咱們都讓陳禹那小子給算計了,就憑一封信,他不但緩和了跟我們傻閨女的關係,還挑撥我們家裡的關係,更借我的手報復了娜娜,這招借刀 真是高明!”
“是啊,這種計策不是誰都能想出來的,老景,我看這女婿挺不錯的!”
“不行不行,這小子太聰明心眼太多,咱們那傻丫頭肯定會被他耍得團團轉,我得好好敲打敲打他,讓他知道想當我們景家的女婿可沒那麼容易!”
“你啊,還是悠著點吧,萬一好事被你攪黃了,看女兒不跟你翻臉!”
“翻臉?翻甚麼臉,我這都是為了她好,天底下哪有不疼孩子的父母……”
“女兒大了留不住,留來留去反倒成了仇啊!”李秀梅想到大女兒景鴻茹的婚事,嘆著氣走進廚房,留下老頭子一個人對著信發呆。
“哥,我爸回信了,你看!”
半個月後,景鴻雪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把信遞給陳禹。
陳禹開啟掃了一眼,和妹妹擊了個掌,“我們的計劃成功了!”
“可我沒聽說嫂子捱打啊!”
“鬥爭的精髓是甚麼?是鬥而不破,你看你爸這句話:‘你託我的事,爸爸已經辦好了。’也就是說,你嫂子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相信她以後會收斂的。”
“哼!”景鴻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要是我在家,非狠狠扇她幾個耳光不可!”
“哎喲喲,你嫂子不就是讓我離你遠點嘛,你怎麼氣成這樣?說實話,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想法?”
陳禹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道。
“對,沒錯,我就是對你有想法,我想掐死你,你這個壞蛋,為甚麼把小貂喂得那麼胖,壞哥哥你別跑……”
春天,連續幾場大雨讓老鴰河水位暴漲,洶湧的河水沖走了不少河灘地。
滿都拉圖開著拖拉機,把陳禹規劃的村後那片草地開墾出來,作為全村的備用耕地,準備種花生。
春耕將至,韓主任又興沖沖地跑來通知,說今年上面撥的三臺拖拉機已經到了,讓陳禹去一趟,商量拖拉機手的人選。
走進鎮政府大院,果然看見三臺嶄新的東方紅28型拖拉機停在那裡,陽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看得社員們眼熱心跳。
拖拉機啊!
這麼一臺鐵牛,能頂二十多個壯勞力!
“現在咱們公社的拖拉機總算到了,接下來就是組建農機隊的事,我提議由陳禹擔任農機隊隊長,他懂技術,學歷高,還幫青山公社修好了好幾臺拖拉機,是最合適的人選。大家有甚麼意見嗎?”
韓主任不在場,會議由胡鎮長主持。他首先表態推薦陳禹,大家面面相覷,沉默不語。突然錢福生站起來反對:“我不同意,陳禹雖然懂技術、會修拖拉機,但他立場有問題。冬天打狼時他居然說狼有好處,還放走了狼群,這不是反動是甚麼?”
陳禹坐在後排,翹著二郎腿冷冷看著錢福生。心裡暗罵這蠢貨不過是想當農機隊隊長,才故意抓自己的把柄。他倒要看看錢福生能不能當好這個隊長。
胡鎮長問陳禹是否說過那些話,陳禹坦然承認:“說過。不過以錢隊長的智商,恐怕很難理解這話的含義。”錢福生勃然大怒,陳禹卻一笑:“你不就是想當農機隊長嗎?隨你,我不和你爭。只希望以後機器壞了別來找我。”
錢福生心中暗喜,只要陳禹不爭,這個位置就是他的了!他馬上向領導告狀:“領導您聽,他這叫甚麼話?一點團結精神都沒有!”
陳禹靠在後牆上舉手:“我同意錢福生同志擔任農機隊長!”
“陳禹,認真點,開會呢!”胡鎮長哭笑不得地訓了他一句,又問其他人的意見。
三隊隊長巴根扯著嗓子喊:“我不同意!錢福生連小學都沒畢業,懂甚麼拖拉機?我投陳禹!”
陳禹嘴上怪巴根給自己上眼藥,臉上卻帶著笑,衝他豎起大拇指。
胡鎮長讓大家安靜,詢問五隊隊長杜子義的意見。杜子義剛說他們隊也有拖拉機手,胡鎮長就劈頭蓋臉罵起來:“你想都別想!抓緊搞生產!以前六隊比你們窮,現在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們,還好意思要拖拉機?”
胡鎮長少見地發了火,罵杜子義光知道睡覺,警告他今年再交不上公糧就撤職。屋裡幾個隊長嚇得大氣不敢出。
最後胡鎮長又問陳禹是否願意當農機隊長,陳禹立刻站起來拒絕:“報告領導,我不當!”胡鎮長本想提拔他,沒想到他這麼不給面子,只好作罷。其他人也都看出錢福生的心思——他想讓兒子當拖拉機手,因為那是吃商品糧的正式工人。
這不比種地強多了?
所以他才不惜得罪陳禹,也要爭這個農機隊隊長的位置。
陳禹心裡冷哼:現在得意,早晚有你好看!
經過舉手表決,錢福生以四比一的票數當選,成了半截溝公社農機隊的隊長。
散會時,陳禹隨手從花壇折了兩根樹枝,扔進嶄新的拖拉機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錢福生卻滿臉興奮地跑到拖拉機旁,左摸摸右看看,愛不釋手。
“兒子看見沒?以後你就是吃商品糧的拖拉機手了!這可是你爹我豁出臉從陳禹手裡搶來的,你得好好幹,別給我丟人!”
想到陳禹,錢福生心裡有點發怵。連青山公社的拖拉機都歸他修,這回頭得罪了他,萬一機器出毛病……
呸!沒他還不幹活了?
修拖拉機有甚麼難?我兒子這麼機靈,去旗裡培訓幾天就會了,還用靠他陳禹?
“走,兒子,咱們把拖拉機開回家,讓你媽也高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