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立德旁邊的女同志站了起來，她叫艾莎，負責輿情監測。她的短髮有些凌亂，黑眼圈很重，顯然已經連續加班了好幾天。
“總理同志，根據我們在全國二十個取樣點進行的問卷調查，以及對社交媒體的監測分析，目前的情況如下——”
她翻開筆記本，語速很快：
“第一，民眾知曉率。在城市地區，百分之九十三的受訪者知道政府要出售索科地那島。在農村地區，這個數字是百分之七十八。存在差距，但考慮到農村資訊渠道有限，這個覆蓋率已經超出了預期。”
“第二，支援率。城市地區明確支援的比例為百分之六十一，農村地區百分之五十七，仍有約百分之二十五的民眾持觀望態度，剩下的是反對或不關心。”
“第三，反對的聲音主要集中在兩個群體——一部分是宗教保守人士，他們反對的理由是‘穆斯林的土地不能賣給非穆斯林’；另一部分是一些部落長老，他們認為斯菲·斯叢石佳莊總統沒有徵求他們的意見，是對傳統的冒犯。”
“第四，好訊息是，隨著宣講工作的深入，支援率在過去兩週內上升了約八個百分點。尤其是在聽了廣播專題節目和看到政治指導員的宣講後，很多人改變了看法。”
艾莎說完，看了李智一眼，試探性地問：“總理同志，我們要不要針對反對的群體做專門的宣傳？”
李智沒有立即回答。他低頭思考了一會兒。
“不要強行改變他們的想法，”他終於開口了，“但要用事實說話。派人去和那些部落長老座談，不要居高臨下，要聽取他們的意見。對他們來說，被尊重比被說服更重要。”
他抬起頭，看著哈立德：“宗教人士那邊，我們可以邀請一些溫和派的阿訇參與宣傳，讓他們從宗教的角度解釋——維護穆斯林的生存和未來，也是一種聖行。”
“是！”哈立德點頭。
李智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後面牆上掛著的地圖前。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註了各地的宣傳進度——綠色代表已完成，黃色代表進行中，紅色代表困難地區。
他看著那些紅色圖案，目光停在幾個點上。
“這幾個地方，為甚麼還是紅色？”他指向東北部的一片區域。
哈立德走過來，看了看，解釋道：“總理同志，那是阿赫利部落的傳統勢力範圍。他們的老酋長對總統的起義軍一直有牴觸，認為新政府削弱了部落的權力。我們的政治指導員去了三次，兩次被擋在村外，一次雖然進了村，但全程沒有人願意跟他說話。”
李智沉思了一下，說道：“換人。派一個懂他們方言的、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最好是跟他們有血緣關係的人去。如果找不到，就讓當地出生計程車兵穿著便裝回村，以探親的名義開展工作。”
“是。我這就安排。”哈立德記下了。
基層的宣傳工作，遠比坐在辦公室裡想象的複雜得多。
在距離首都一百二十公里的塔瓦鎮，政治指導員薩拉赫正在經歷他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一次宣講。
塔瓦鎮是一個典型的農業小鎮，居民以種植橄欖和椰棗為生。這裡的人世代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對外來者有著天然的警惕，對“賣國”兩個字更是敏感得不得了。
薩拉赫今年二十八歲，入伍前是一名中學教師，讀過大學，能說一口流利的標準阿拉伯語，還懂一點英語。他穿著乾淨的軍便裝，胸前彆著一枚小小的國旗徽章，手裡拿著一個大號的檔案袋，裡面裝滿了宣傳冊和海報。
他站在鎮中心的廣場上，面前稀稀拉拉站著四五十個人。
大部分是老人和婦女，年輕力壯的男人要麼在外面打工，要麼在軍隊裡。孩子們好奇地圍著他轉圈，被他口袋裡的一支圓珠筆吸引。
薩拉赫清了清嗓子，剛準備開口，就聽到人群中有人大聲說道：
“你是政府的走狗！來騙我們賣國家的土地！”
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是個留著長鬍子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沾滿泥土的灰色長袍，雙手叉腰，眼神兇狠。
薩拉赫心裡“咯噔”了一下，手心微微出汗，但他沒有退縮。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怕，他們是你的同胞，他們只是不瞭解。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大聲問了一句：“這位大哥，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竊竊私語。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他猶豫了兩秒，甕聲甕氣地回答：“馬哈茂德。”
“馬哈茂德大哥，”薩拉赫朝他走近了兩步，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我不會騙你。騙你對我有甚麼好處？我一個月工資換成軟妹子幣不到三百塊，騙了你，政府也不會給我加一分錢。”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馬哈茂德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依然緊繃著臉，沒說話。
薩拉赫趁機走到了人群中間，他不是站在一個高高在上的臺子上，而是站在跟所有人同一個水平線的地面上。
“鄉親們，”他的聲音洪亮而親切，用的是當地方言，而不是官方的標準阿拉伯語，“我今天不是來命令你們甚麼的。我也沒那個權力。”
“我就是來跟你們聊聊天，把這個事情的前因後果跟你們說清楚。聽完之後，你們同意就同意，不同意也沒人強迫你們。政府不會因為誰反對就抓誰，這一點，斯菲·斯叢石佳莊總統親自發過話。”
人群中又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
薩拉赫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彩色海報，舉起來讓大家看。
海報上畫著兩幅對比圖——左邊是一座荒蕪的島嶼，上面只有幾棵歪脖子樹和幾間破房子；右邊是一座嶄新的學校，紅瓦白牆，孩子們揹著書包開心地走進去。
“鄉親們，大家看這幅圖，”薩拉赫指著左邊，“這是索科地那島現在的樣子。有人在上面住嗎？有。三萬人。但島上沒有學校，沒有醫院，沒有乾淨的飲用水。你們願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住在那種地方？”
人群中有人搖頭。但沒人願意上去那裡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