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試就在基地外的封閉海域進行,沒請外人,觀測船都是自家的,訊號遮蔽開最大。內容也簡單,就三條:能浮,能動,能飛。
浮,沒問題。幾百米長的身子穩穩壓在水面上,吃水線清晰。
動,老陳親自掌舵——就是那個“馬大膽”,馬德彪。老爺子過了年就正式辦退休,然後被“返聘”到了這兒,軍裝換了海軍藍,肩膀上星星多了兩顆。他推動油門杆,八個巨大的複合推進器開始低沉地轟鳴,聲音不刺耳,但悶,沉,能傳到人骨頭縫裡。船體開始向前滑,越來越快,船頭微微抬起,破開蔚藍的海面,犁出一道寬闊無比的白浪。
“感覺咋樣?”林舟在指揮艙,抓著通訊器問。
“比在鹹水湖裡得勁!”老陳聲音帶著笑,還有風噪,“水不一樣,勁兒也不一樣!穩當!”
速度表上的數字跳著往上走:一百,兩百,三百……快到四百時,船體一震,不是顛簸,是那種輕盈的、脫開束縛的震顫。透過前窗看去,碧藍的海面在下方似乎突然“下沉”了一段距離。
“離水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鯤”的銀灰色腹部完全離開了水面,維持在那個奇妙的高度——十幾米,靠著地效區那股看不見的託舉力量,懸在海面上方,疾馳。速度穩穩突破五百,指向五百五。
飛控席位上的小陶,手心裡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嚇人。螢幕上,各項引數綠得發亮。
能飛,更沒問題。
連續七天的海試,把能想到的科目都過了一遍。低速、高速、轉彎、模擬惡劣海況下穩定、甚至模擬了單發停車。那臺剛剛透過嚴苛測試的“燭龍-B”堆,輸出穩得像塊磐石。鵬翼涵道風扇調整推力向量時,響應快得讓老陳都嘖嘖稱奇。
最後一天黃昏,“鯤”穩穩泊回專用碼頭。一群穿著不同顏色馬甲的人湧上去,做最後檢查。林舟、老趙、老吳、陳沖,還有一堆總師、主任,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沒人說話,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一股淡淡的、金屬與潤滑油混合的氣味。
“報告!”一個掛“總裝”馬甲的年輕人跑過來,立正,聲音有點抖,“最後聯檢完畢!各系統……狀態完好!符合……不,部分超出交付標準!”
林舟點點頭,從旁邊秘書手裡接過一面卷著的紅旗。他走到“鯤”那無比寬闊、平坦的艦艏甲板下方——那裡已經預留好了一個位置。他親手把那面紅旗,在基座上插穩。紅旗在海風中獵獵展開。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長篇講話。只有在場這群熬了無數夜、掉了無數頭髮、吵了無數次架的人,默默地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或者用力握了握手。老吳背過身,掏出手絹使勁擤了把鼻子,聲音很響。
“北冥-1”號,正式入列。它有了個新家——“前沿機動艦隊”,一個剛剛成立、在內部檔案裡都語焉不詳的新單位。司令員是從南海艦隊調來的虎將,姓雷,人如其名。他登上“鯤”的第一件事,是繞著巨大的機庫甲板和指揮島橋走了整整兩圈,然後對林舟就說了一句:“這平臺,夠勁。怎麼用,你得幫我儘快琢磨透。”
林舟的回答是:“讓它出去,跑一圈,您就明白了。”
首次戰鬥巡航的命令,在一個清晨下達。代號:“龍游”。
“鯤”的肚子裡,前所未有的熱鬧。原本空曠的機庫甲板,現在停著八架經過改裝、機翼可摺疊的“玄鳥-改”戰鬥機,還有四架大型無人機,兩架反潛直升機,以及若干大大小小的無人機箱。側面的塢艙裡,塞著兩艘中型氣墊登陸艇和幾輛兩棲戰車。彈藥庫、油庫、生活艙、指揮中心……所有空間都被精密利用。超過八百名艦員、飛行員、地勤、參謀人員入駐,讓這頭巨獸充滿了“人”的氣息。
護航陣容不誇張,但夠硬:兩條“潛蛟”在出發前就已悄然前出,在水下潛行。海面上,是四艘最新批次的“055D”驅逐艦,雷達艦炮導彈垂髮,鋥光瓦亮。
“鯤”的駕駛艙——現在該叫艦橋了,比“贏魚”那個寬敞了十倍不止。老陳坐在左座,主駕駛。右邊是個年輕的海軍飛行員,姓高,是從航母艦載機部隊尖子裡挑出來的,適應這種“移動平臺”有基礎。後面還有一串控制檯,負責動力、導航、感測、武備協調。
“龍潭基地,‘鯤’請示出航。”老陳按住通話鈕,聲音平靜。
“允許出航。祝順風。”塔臺回覆簡短。
“解纜。”老陳下令。
繫泊鋼纜被收回,粗大的充電管線、補水管路紛紛脫離。“鯤”龐大的身軀微微一蕩,靠自身的動力緩緩離開碼頭。四艘“055D”如同忠誠的護衛犬,兩前兩後,將其拱衛在中央。
駛出基地防波堤,面前就是遼闊的黃海。清晨的陽光灑在銀灰色的艦體上,泛著冷冽的光澤。
“航向設定,東南。動力輸出,百分之四十。高度模式,地效巡航。”老陳嘴裡蹦出指令,手上動作流暢。經過幾個月磨合,他對這套結合了飛行與航海感的操控系統已極為熟稔。
“鯤”開始加速。不像軍艦那樣重重地破浪,而是船體逐漸上揚,整體“抬”了起來。推進器的轟鳴變得深沉而均勻,艦體下方與海面之間,那道白色的、因高壓氣流激起的“水霧裙”清晰可見。速度很快攀上三百節(約550公里/小時),並且穩定下來。
這個速度,讓旁邊的“055D”必須開足馬力才能跟上,顯得有點“吃力”。從高空俯瞰,這支編隊不像是在航行,更像是一頭巨鯨領著幾條飛快擺尾的海豚,在海面上“滑翔”。
“感覺不到五百多公里的速度。”高副駕看著窗外勻速後掠的海面,嘀咕一句。
“穩當。”老陳就倆字評價。他看了眼高度表:15米。完美地“騎”在地效區的峰值上,既省力,又隱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