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談又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更多是務虛，討論了一些國際形勢。氣氛不算熱烈，但也沒有破裂，保持著一種剋制而務實的冷淡。
結束時，伊萬再次與林舟握手：“林先生，感謝您的坦誠和時間。雖然有些想法存在差異，但溝通本身是有價值的。我們希望，這條溝通渠道能夠保持暢通。”
“我也這樣希望。”林舟點頭。
維克多最後離開時，又看了一眼何曉菲放在桌上的那本彩色圖冊，眼神裡混合著不甘、羨慕和一絲落寞，終究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何曉菲小聲問林舟：“林總，他們能死心嗎？”
林舟看著車窗外烏蘭烏德略顯陳舊的街道，淡淡說：“死心？不會。但他們會知道，這條捷徑走不通。接下來，他們要麼自己咬牙繼續搞‘海鷹’，要麼再想別的辦法，或者在其他方面，給我們出點難題，增加點籌碼。合作與防範，以後就長期並存了。”
“那我們……”
“我們按自己的節奏走。”林舟收回目光，“‘鯤’的運輸組裝不能停，‘潛蛟’的測試要加快，‘巡天’的後續計劃也要推進。實力，才是最好的對話語言。他們今天願意坐下來談，不是因為我們態度好，是因為我們的‘北冥’能飛了，‘巡天’能打鐳射了。繼續讓自己更硬，他們才會更‘願意’合作，而不是總想著怎麼從我們這兒挖東西。”
老周在一旁默默點頭，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幾天後，一份詳細的會談報告和俄方的“倡議”要點，擺在了“老闆”的案頭。同時送到的，還有林舟手寫的一份簡短分析和建議。
“老闆”看完，點了支菸，沉思良久，然後拿起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回覆北極熊方面，”他對著電話說，“原則同意在反導預警資訊交換、北極科考與可持續發展、以及經貿能源領域，建立或深化雙邊磋商機制。相關工作，由外事部門和相關部委牽頭對接。”
“關於其倡議中涉及高階技術交流與軍事安全協同的部分，措辭改為：雙方同意，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不損害第三方利益’的原則下，就‘共同關心的國際安全議題’保持溝通與協調。‘高階技術’和‘軍事協同’這類字眼，全部拿掉。”
“另外，以我個人的名義，給對面那位帶句話：老朋友，合作的路有很多條，最寬敞的那條，是尊重彼此的發展道路和核心關切。熊有熊的路，龍有龍的道，互相壯壯聲勢可以，但別總想著騎到對方背上看風景。極地的風雪，還是熟悉的熊更耐凍一些。先把自家門口的雪掃乾淨，再談怎麼一起堆雪人吧。”
電話那頭記錄完畢，複述一遍。“老闆”確認無誤，結束通話電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京城漸濃的夜色。北方的那個老鄰居，終於開始放下一些身段，但也露出了更多焦急和算計。未來的關係，會變得更加複雜微妙。既要合作應對西邊的壓力，又要提防被老熊的體量和經驗“捆綁”或者“蹭走”太多東西，還要在北極等新疆域維護自身發展權益。
“不容易啊。”他低聲自語，但臉上並沒有太多擔憂，反而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沉著，“不過，牌好，心裡就不慌。林舟那小子，擋得不錯。”
他拿起另一份報告，那是關於“鯤”號分段運輸最新進展的，大部分車體已安全透過關鍵節點，正駛向最終的目的地——黃海沿岸一個高度保密的新建基地。
他的目光落在報告最後一句：“‘潛蛟’首艇，已進入最後舾裝階段，預計下月下水。”
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海里的蛟龍，也快醒了。這天上海下，才是未來真正要下的棋。北極熊的糾結與合作，只是這盤大棋局中，一個值得關注、需要妥善應對的側翼而已。
他坐下來，開始批閱下一份檔案。燈光下，他的身影穩如磐石。
遙遠的北方，克里姆林宮的那個房間裡，老人也收到了龍國的正式回覆。翻譯得很準確，甚至把那段個人口信也原汁原味地轉達了。
老人聽完，半晌沒說話，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著光滑的桌面。
“自家門口的雪……堆雪人……”他重複著這幾個詞，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回覆他們，”他對垂手站在一旁的伊萬說，“我們同意，就按他們修改後的文字，啟動各領域的磋商。專家級的技術談判，儘快安排。至於個人口信……就不必書面回覆了。”
伊萬點頭，準備離開。
“伊萬。”老人叫住他。
“部長同志？”
“告訴維克多，‘海鷹’專案，經費再追加百分之三十。不是施捨，是投資。告訴他，老熊或許學不會龍那樣飛，但老熊的爪子，還得是自己的，要磨得更利。還有，讓安德烈他們，好好研究一下，在北極，如果面對那種‘會飛的船’，我們的潛艇和破冰船，該怎麼應對。不是合作應對，是自己應對。”
伊萬凜然：“是！”
老人揮揮手，伊萬退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老人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目光在北極冰原、西伯利亞荒原、以及龍國漫長的海岸線上緩緩移動。
合作，但更要自強。防範，但不過度刺激。
新時代的“熊與龍”的故事，翻開了嶄新而又充滿不確定性的一章。而大洋彼岸的“鷹”，正冷眼注視著這一切，磨礪著自己的爪子和“星盾”。
叢林從未如此擁擠，也從未如此有趣。
……
黃海邊上，新起的基地代號“龍潭”，名字土，地方絕密。高牆電網圈了好大一片，從外面看，就是個大號倉庫區，平平無奇。裡頭，是另一番天地。
“鯤”最後一段身子骨吊裝合攏的時候，老吳站在總裝平臺底下，仰著脖子看，安全帽差點掉下來。焊弧光一閃一閃，像給這頭銀灰色巨獸點睛。他嗓子啞了好幾天，是喊啞的，也是煙燻的。“總算……他孃的，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