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一層層往上傳，每層都有人加個“基本同意”的批註。到了分管東亞事務的副部長手裡，他正為明年預算和海軍那幫人扯皮，掃了一眼，隨手簽了個名，報告就進了檔案櫃。
直到三天後，另一組照片送過來。
這回不是商業衛星了，是好不容易溜進去的、代號“黑鳥”的高空偵察機拍的高畫質圖。飛得高，跑得快，拍完就跑。沖洗出來的照片放大，細節清清楚楚。
照片擺在會議桌上，一屋子人都不說話了。
“這玩意兒……”負責影像分析的老手，外號“鷹眼”，手指頭戳在照片上，沿著那東西的輪廓畫了一圈，“絕對不是飛艇。”
“怎麼看出來的？”
“飛艇是雪茄形的，兩頭細中間粗。你們看這個，”鷹眼又抽出幾張不同角度的，“有明確的機翼結構，後掠翼。機身是扁的，底下是船型底。尾部有推進噴口，還不是一兩個，是八個，對稱分佈。這配置，這造型……”
他頓了頓，抬起頭，環視會議室裡那些肩章上帶星的傢伙：“這他媽是個會飛的船。或者說，能貼海面跑的飛機。”
“地效飛行器？”有人反應過來，“老毛子搞過那東西，‘裡海怪物’。”
“對，但比那大。”鷹眼把另一張標尺照片放上去，用比例尺比劃著算，“機身長度，起碼二百八十米以上。翼展……三百米出頭。同志們，這是甚麼概念？我們的尼米茲級航母，飛行甲板也就三百三十米。這玩意兒大小快趕上一艘航母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低的抽氣聲。
“會不會是模型？嚇唬人的？”
“模型用得著在湖裡跑？”鷹眼調出一張動態序列照片的影印件，雖然模糊，但能看出那銀灰色物體在湖面上移動，尾部拖著長長的白色航跡，“它在動。速度還不慢。我們估算，照片間隔期內的位移，換算時速超過三百公里。在湖面上！”
“三百公里……貼水面？”
“對。而且看這裡，”鷹眼指向機身下方和湖面之間那道隱約的白色空隙，“它沒完全坐在水裡，是飛起來的，離水面大概就幾層樓高。這就是典型的地效區飛行特徵。”
情報主管，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像鷹隼的老白人，敲了敲桌子：“效能評估。馬上做。我要知道這東西如果投入實戰，意味著甚麼。”
評估小組熬了個通宵。
材料是東拼西湊的：蘇聯時期地效飛行器的老舊資料、“裡海怪物”的有限資料、龍國近幾年在材料學和動力系統方面發表的論文（當然是能公開查到的那部分）、還有那個叫林舟的傢伙過往專案的技術特點分析。
早上六點，報告出來了，墨跡還沒幹透。
結論用加粗字型列印在首頁：
“初步評估，該平臺（暫定代號‘巨獸’）為超大型核動力地效飛行作戰平臺。其結合了船舶的承載能力與飛行器的高速特性，依託地效區飛行獲得極高升阻比與燃油效率。預估其可搭載相當數量的固定翼戰機或無人機，並具備強大自身武備。其部署將導致以下顛覆性影響：
1. 前沿存在與快速響應：其高達500-600公里/小時的巡航速度，可在24小時內抵達西太任何熱點海域，遠超航母戰鬥群機動速度。可在我方航母編隊完成集結前，形成區域性優勢兵力。
2. 低可探測性與高生存力：貼海飛行極大降低雷達探測距離，複雜海況背景噪音進一步增加發現難度。傳統反艦導彈對其攔截效率存疑。
3. 作戰靈活性：既可作為戰機起降平臺，執行制空制海任務；亦可利用其高速與載重，進行兩棲突擊或遠端精確打擊。其潛在部署地點極為靈活，不受固定基地限制。
4. 對我海上優勢的抵消：我方航母戰鬥群依賴的預警、防空、反艦鏈條，在面對此類高速、低矮、可前沿部署的平臺時，有效性將大幅下降。西太力量平衡可能被徹底打破。”
報告傳到國防部長手裡時，他剛喝下第一口早餐咖啡。看完，咖啡杯重重頓在紅木桌上，褐色的液體濺出來幾滴。
“這東西到哪個階段了？”他聲音發沉。
“根據運輸跡象分析，”情報主管站在桌前，“其原型機或首架測試平臺已完成初步水上測試。我們監測到西北試驗場有大規模、分段式超規格陸路運輸活動，方向指向東部沿海。判斷其正將平臺轉移至海上測試或部署區域。”
“阻止它。”部長言簡意賅。
“公開手段有限。那是他們的領土，他們的內海。軍事攔截風險極高，可能直接導致衝突升級。”
“那就用不公開的手段。”部長看向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的中情局副局長，“我們需要知道這東西的一切：具體引數、弱點、部署時間表、指揮系統……所有能讓我們找到辦法對付它的東西。”
副局長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臉上沒甚麼表情，像塊風乾的木頭。他點點頭：“我們有一個潛伏了很久的‘資產’，級別很高，代號‘深潛者’。啟動他，有機會接觸到核心資訊。但風險很大，一旦啟動，暴露的可能性急劇增加。這顆棋子，我們埋了十幾年。”
“值得嗎？”部長問。
副局長沉默了幾秒，看向牆上巨大的西太地圖，目光落在那些星羅棋佈的島嶼和航線上。“如果這份評估報告有一半是真的……就值得。失去‘深潛者’是損失，但讓這‘巨獸’順利成軍，我們失去的可能是未來二十年在西太的主動權。”
“啟動他。”部長下了決心，“不惜代價，拿到情報。同時，讓網路戰司令部待命，一旦獲得關鍵節點資訊，準備發動‘先發制人’的打擊，至少癱瘓它的指揮控制系統，拖延其形成戰鬥力的時間。”
“行動代號？”
部長想了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詞：“‘特洛伊木馬’。把我們的‘禮物’，送到他們肚子裡去。”
代號“深潛者”的男人，此刻正在渤海灣附近的一個港口城市出差。
他表面身份是一家中外合資貿易公司的業務代表，四十多歲，微胖，戴金絲眼鏡，說話帶點南方口音，做事妥帖，人緣不錯。這次來，是跟當地一家造船配套企業談一批特種鋼材的進口代理。
晚上，他住在港口賓館。房間是老式裝修，地毯有點潮味，窗外能看見碼頭的燈光和龍門吊的輪廓。電視裡放著新聞，他沒甚麼心思看，坐在桌前，攤開帶回來的技術資料和合同草案，似乎在認真工作。
十點整，床頭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前臺，說有個姓王的先生找他，是不是搞錯了。
“王先生？我不認識甚麼王先生。”他語氣平常。
“他說是您老家來的，有急事。”前臺服務員的聲音帶著點為難。
“老家？”他頓了頓，“那我下去看看吧。”
掛掉電話，他臉上那點業務代表的親和力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了看樓下賓館門口。只有零星幾個行人，沒甚麼異常。但他知道，這不是打錯的電話。
暗號對了。“老家來的王先生”，意思是“喚醒指令”。
他深吸一口氣，從隨身行李箱的夾層裡，取出一個比香菸盒還小的黑色裝置。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緊急通訊工具，只能用一次，傳送極簡短的加密資訊。植入他體內多年的微型被動信標，此刻應該已經被特定頻率的衛星訊號啟用，這意味著“家”裡在瘋狂呼叫，有最高優先順序的任務。
他快速按下幾個預設的程式碼組合，確認傳送。內容只有兩個詞：“收到。待命。”
幾分鐘後，他下樓，在前臺果然沒找到甚麼“王先生”。他對服務員歉意地笑笑，說可能是搞錯了，轉身上樓。回到房間，他衝了杯濃茶，坐在沙發上，等著。心跳有點快，但他控制得很好，臉上看不出甚麼。
該來的總會來。他想起十幾年前，在弗吉尼亞那個與世隔絕的訓練營裡，教官說的話：“你們是釘子，要釘在最硬的地方。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被啟用，但一旦啟用，就是決定勝負的時刻。”他學會了這裡的語言，習慣了這裡的飲食，甚至娶了這裡的女人（當然是掩護身份的一部分），慢慢爬到了一個能接觸到一些邊緣資訊的位置。他以為自己會像很多前輩一樣，默默潛伏到老，直到被遺忘。
沒想到，“決勝的時刻”似乎來了。
他不知道具體任務是甚麼，但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點被喚醒，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跟港口最近嚴密的安保、海上時不時傳來的奇怪動靜、以及業內隱約流傳的那個“大專案”有關。
直覺告訴他，這次的目標，恐怕是條史無前例的大魚。
幾乎在“深潛者”被喚醒的同時，星條國網路戰司令部的一間地下簡報室裡，氣氛同樣緊繃。
“目標網路特徵極度稀疏，疑似高度物理隔離。”一個穿著格子衫、頭髮亂蓬蓬的年輕技術員指著投影螢幕，“我們目前能探測到的，與其核心專案可能相關的網路活動，主要集中在幾個高校實驗室、部分材料供應商的內部網路，以及一些外圍設計單位的通訊節點。真正的核心設計、測試資料、控制系統，很可能執行在完全不與外部網際網路連線的獨立區域網內，甚至是封閉的模擬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