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曉菲站在人群裡,眼鏡片上全是霧水。她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剛戴上,又起霧了。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模模糊糊地看著。
林舟沒加入歡呼的人群。他站在湖邊,點著了第二根菸。煙霧在晨風裡散開,和他嘴角的笑意一起瀰漫開來。
遠處,“鯤”號在湖面上繞了一個大彎,尾跡在湖面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弧線,像一道銀色的彩虹。
測試進行了整整一天。
低速滑行、地效區起降、系統聯調、模擬海況測試——每個科目都按照計劃走了一遍。資料比預想的還要好。
“低速段阻力比設計值低百分之十二,中速段低百分之八。”小陶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高速段——速度超過五百五十公里後,機身下表面的氣流穩定性開始下降,但離設計極限還有不少餘量。整體來看,效能超出預期。”
“惡劣海況模擬呢?”林舟問。
陳沖調出一組資料:“我們模擬了五級海況——浪高四米左右——在五到十米的地效區高度,飛行器穩定性和操控性都非常好。飛控系統能自動補償波浪對機身的影響,飛行員幾乎不需要手動干預。”
“六級海況?”
“模擬結果顯示,六級海況下——浪高六米——飛行高度需要提升到十五米以上,飛控系統的調節頻率會明顯增加,但依然在安全範圍內。”
“七級呢?”
陳沖沉默了一下:“七級海況下,地效區的氣流穩定性會受到嚴重影響。我們的建議是,七級以上海況不執行飛行任務,改為水面低速航行或躍升到高高度飛行。”
林舟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
老吳插了一句:“真實海況和模擬環境還是有差距的。等到了海邊,找個颱風天,拉出去實際飛一趟,才知道到底行不行。”
“那就等到了海邊再說。”林舟把菸頭摁滅,“先想辦法把它弄到東部去。”
這是一個大問題。
“鯤”號現在在西北沙漠的鹹水湖裡。從這兒到東部沿海,有幾千公里的路。坐火車?太寬了。走公路?太長了。飛過去?它還飛不了那麼遠。
唯一的辦法是:拆。
分成幾大塊,用特製的重型運輸車,走鐵路專線,夜裡運。
老趙拿出了初步方案,在辦公室的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
“把機身分成五段:駕駛艙段、前部艙段、中部艙段、後部艙段、尾部推進段。翼面分成左右兩半,各裝在專用的翼梁托架上。垂尾拆下來,單獨包裝。包括那些涵道風扇、機載裝置,能拆的都拆了。”
“每段的尺寸和重量呢?”
“最大的艙段是中部艙段,長度六十五米,寬度十二米,高度八米——重量大約一千二百噸。”老趙在數字下畫了一道橫線,“運輸車的承載能力是個大問題。國內目前最大的重型運輸車,額定載重八百噸。一千二百噸這個級別,沒有現成的車。”
“那就造。”林舟乾脆利落,“造十二軸的特種運輸車,單軸承重一百噸以上,十二軸就是一千二百噸。”
“造車需要時間。”
“給你半年。”
老趙翻了個白眼,但也知道林舟的脾氣,說半年就是半年,多了免談。
運輸路線也是個問題。西北到東部沿海的鐵路線有一些,但能承受千噸級過載的沒幾條。沿途要過好幾座橋樑,橋墩的承載力是個大問題。
“把鐵路局的橋樑專家找來,重點驗算每一座沿線橋樑的承載力。不夠的——”林舟頓了一下,“加固,或者繞道。”
“繞道太遠了,至少多走兩千公里。”
“那就加固。”
“有些老橋已經用了三四十年了——”
“那就重建。”
在場的人都不說話了。他們知道林舟在這件事上不會妥協。“鯤”號必須安全運到東部,任何意外都可能導致不可挽回的損失。
“運輸時間嘛,安排在夜間,儘量避開人口密集區。每段運輸車隊前後都要有警示車和護衛車,全部掛著民用牌照,對外就說是大型變壓器運輸。”
“對外解釋是大型電力裝置,沒人會想到是一艘能飛的航母。”林舟說。
當天晚上,何曉菲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問題。運輸車怎麼造,路線怎麼選,橋樑怎麼加固,沿途怎麼保密,每一個環節都要詳細。她寫完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多。機房裡的燈還亮著,老吳躺在摺疊椅上打鼾,老孟趴在桌上睡著了,圖紙攤了一桌。
林舟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那份運輸方案,翻來覆去地看。
“林總,還不睡?”何曉菲打了個哈欠。
“睡不著。”林舟放下方案,“你知道我在想甚麼嗎?”
“甚麼?”
“我在想,如果‘鯤’在路上出了甚麼意外,怎麼辦?”
何曉菲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經把所有風險都考慮進去了嗎?”
“考慮進去不等於能防住。路上兩千多公里,沿途經過好幾十個縣市。要說沒人注意,根本不可能。星條國和北方那個鄰居的情報機構肯定都在盯著。”
“那怎麼辦?”
林舟想了想:“除了明面上的運輸車隊——還得安排一支假的,故意走另一條路線,讓有心人猜不透哪個是真的。”
“這……成本有點高啊。”
“成本高,也比真傢伙出了問題強。”
何曉菲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還在刮。遠處鹹水湖面上,“鯤”號靜靜地浮著,銀灰色的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從遠處看,它像一頭沉睡的鯨魚,隨時可能甦醒。
接下來的幾個月,“鯤”號的拆解和運輸準備工作同步進行。
拆解工作由老吳親自盯著。他帶著總裝車間的工人,把那個龐然大物一點點拆開。每一段拆下來,都仔細編號、記錄、包裝。拆卸的工藝要求比安裝的時候還高——因為所有的管線、介面都要保持完好,到了東部重新組裝的時候,必須能直接對上。
何曉菲負責的運輸方案也在一遍遍細化:
重型運輸車:採用12軸24輪結構,單軸載重104噸,總載重1248噸。每段車體用液壓懸掛系統,在運輸過程中保持平穩。
鐵路專線:從西北基地到東部沿海,全長2050公里。沿途橋樑加固34座,重建3座。沿途要設臨時變電站,為夜間運輸的照明和通訊裝置供電。
運輸時間:每段車體的運輸週期為15天,五段車體交替運輸,總時間控制在75天以內。全部安排在夜間,日落後出發,日出前到達下一個中轉點。在人口密集的區域儘量繞行,繞不開的話,就要在凌晨半夜透過。
隱蔽措施——在外圍加裝偽裝罩,讓車體看起來像一件大型裝置。在車身安裝示廓燈和警示燈,按照超限運輸車輛的標準進行標識。沿路安排警戒力量,每二十公里設一個觀察哨,每五十公里設一個應急機動小組。
備用方案:一旦出現意外情況,比如車輛故障或道路阻斷,則立即啟動應急路線,繞行備用路線。每段車體在運輸過程中,都有一輛同型號的備用運輸車隨行,確保隨時可以替換。
何曉菲把這份方案交給林舟的時候,他翻了一遍,只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就開始往東部打電話,協調沿途各地的人、車、裝置、路政、交警、鐵路局,把所有可能卡殼的地方都提前疏通。
日子一天天過去。
西北基地的巨型廠房重新安靜下來。鹹水湖上只剩下空蕩蕩的船塢和幾條拖船。“鯤”號拆解後的五個大段,被分別封裝在巨型木箱裡。每個箱子都用防水布裹了好幾層,再用鋼帶箍緊,確保長途運輸過程中既不會磕碰,也不會被雨水打溼。
夜幕降臨。重型運輸車的引擎聲在戈壁灘上響起,像某種低沉的喘息。第一段車體——駕駛艙段,重達八百多噸,裝在運輸車上,緩緩駛出基地大門。
林舟站在基地門口,看著車隊離開。
老趙在他旁邊抽菸,煙霧在夜風裡散開。
“你說,等到了海邊,重新組裝起來,還能不能飛起來?”
“能。”林舟看著遠處車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必須能。”
“那下一步呢?”
林舟沒有急著回答。他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下一步,看對手怎麼出牌了。他們不會讓咱們舒舒服服把東西搞出來的。要麼是明裡阻止,要麼是暗裡搞破壞,要麼是外交施壓……反正不會消停。”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嗯。”林舟點了點頭,“只要東西造出來了,他們再怎麼折騰,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海權,從今往後,不再是航母一家獨大的時代了。”
老趙又狠狠抽了一口煙,沒再接話。
遠處,車隊的尾燈已經徹底消失在夜色裡。茫茫戈壁,只剩下風聲呼嘯和發動機漸行漸遠的轟鳴。
他們都知道,這只是“怒海計劃”的第一步。更艱難的還在後頭。
但至少,第一步,邁出去了。
五角大樓那幫人,一開始沒當回事。
商業衛星的照片,一週前就躺在分析員的桌上了。戈壁灘,大廠房,湖裡有個銀灰色的大東西。分析員推了推眼鏡,在報告上寫:“疑似大型飛艇或運輸平臺測試,建議持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