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龍國那邊說,“‘軌道非武裝化’是我們一貫主張的原則。如果你們也認同這個原則,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一談,制定一套太空行為準則。”
“……”
對方沒有接話。他們都清楚,所謂的“軌道非武裝化”已經不可能實現了。星條國的“星座之盾”放在軌道上,龍國的“鯤鵬·天闕”也在軌道上。兩邊都裝武器,誰也別裝清高。
電話掛了。
當天晚上,兩份內容相似的外交照會分別送到了兩國的外交部。字的措辭都很正式,但字裡行間都透著“你動我試試”的囂張。
何曉菲在機房裡知道了整件事的經過,她推了推眼鏡,看著黑板上那三道波浪線,問了一句:“咱們的‘巡天’甚麼時候能上去?”
林舟沒回頭,粉筆在黑板上又畫了一道線,和之前的三道平行。
“快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巡天’上去,他們連‘意外’都省了。再敢扔棍子,咱們就直接接住,扔回去。”
老趙在門口嘿嘿笑了一聲,端著搪瓷缸子出去了。缸子裡的茶水晃來晃去,映著窗外渤海灣的燈光,像一片碎金。
遠處,總裝車間的燈還亮著。龍門吊的影子在雨幕裡晃來晃去,像一條巨大的龍。車間方向傳來模模糊糊的機械聲,氣錘一下一下地敲,敲在金屬上,聲音悶而沉,像心跳。
南海的浪還在拍。天上那顆瞎了的伴星,還在軌道上飄著,像一隻沒眼珠的魚,晃晃悠悠地轉。而渤海的機房裡面,粉筆灰還在飄,圖紙上又多了幾條線。
線的那頭,幾萬裡遠的軌道上,兩股力量在試探。線這頭,這群人還是埋頭幹活——設計,算資料,造東西。
“鯤”還沒飛完,“潛蛟”還沒下水。
但南海的那道水柱,和天上那道鐳射,已經讓所有人都明白了——“怒海計劃”不再是紙上畫畫的東西了。
兩道軌跡相互交叉,在灰色的軌道圖上畫出一個危險的X。
“相互確保軌道摧毀”——這個冷戰時期都沒人敢說出口的詞,開始在大洋兩岸的軍事分析報告裡悄悄出現。
何曉菲看了看窗外,海風推著浪,一下一下地拍在防波堤上。
“真要打起來,那得多快?”
林舟把粉筆扔進槽裡:“不知道。但咱們得快一點了。”
他轉身,看了看黑板上的四條線。那面從海底到天上的屏障,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型。
總裝車間那邊傳來一聲汽笛,長長的,尖銳的。也不知道是誰拉的。
老趙的搪瓷缸子空了。他拎起來,去接水,路過黑板前,看了一眼那四條平行線,嘟囔了一句:“咱家的門,鎖緊點。”
……
西北沙漠,鹹水湖。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透。戈壁灘上的風颳了一夜,把沙礫吹得打在鐵皮房上沙沙響。林舟披著軍大衣站在湖邊,手裡夾著根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老趙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
“一夜沒睡?”
“睡不著。”林舟吐了口煙,“今天下水。”
“知道。”老趙蹲在湖邊,把缸子擱在膝蓋上,“我昨晚也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這玩意兒在水裡撲騰的樣子。”
遠處,巨型廠房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燈光從裡面洩出來,照在湖面上,像一道金色的瀑布。龍門吊的鏈條聲在空曠的戈壁上傳出老遠,吱嘎吱嘎的,像老牛拉車。
工人們已經忙了一整夜。最後的檢查工作——焊縫探傷、密封測試、系統聯調——每一項都不能馬虎。老吳戴著安全帽站在船塢邊,手裡拿著對講機,聲音嘶啞地指揮著。
“左舷支撐柱再收三公分!”
“收到。”
“尾艙門密封條重新壓一遍!”
“收到。”
老孟蹲在船塢另一頭,手裡捏著半截粉筆頭,在地上畫著甚麼東西。何曉菲跑過來看了一眼,發現他在算下水時的吃水深度,嘴裡還嘟囔著數字。
“孟老,您這都算第八遍了。”
“第八遍怎麼了?”老孟頭也不抬,“這玩意兒三百多米長,五萬噸重,萬一算錯零點幾米,擱淺在船塢裡,咱們這幫人臉往哪兒擱?”
何曉菲沒說話,蹲下來幫他一起算。
天色漸漸亮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泛起一層魚肚白,戈壁灘上的沙丘輪廓開始變得清晰。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空的顏色。
廠房裡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龍門吊的鏈條聲停了。
所有人都站在湖邊,看著那個大傢伙露出真容。
“北冥-1”號——從今天起,它將有自己的名字:“鯤”。
銀灰色的塗裝在晨曦中泛著冷光。流線型的機身像一頭巨大的鯨魚,但又長著一對寬大的地效翼,像某種遠古生物和現代科技的結合體。機背上的甲板平平整整,將來這裡會停滿戰機。尾部那八個複合推進器噴口,黑洞洞的,像八隻眼睛。
全長280米。翼展320米。標準起飛重量5萬噸。
這個數字寫在紙上只是一串數字,但當它真正出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老吳把對講機放下,摘了安全帽,露出花白的頭髮。他站在那兒,仰著頭,看了很久。
“老吳,”老孟走過來,“該下水了。”
老吳沒動。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閉上了。
“吳老?”何曉菲小聲叫了一聲。
老吳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我畫這條船的時候,畫了三年。圖紙摞起來有半人高。我總想著,它到底長甚麼樣?現在看見了……比圖紙上好看。”
林舟走過來,拍了拍老吳的肩膀:“下水吧。”
老吳點點頭,拿起對講機:“各崗位注意,準備注水。”
命令一下,船塢的進水閥門開啟了。湖水從閘門湧進來,嘩嘩地響,沿著船塢底部向四周蔓延。水聲在空曠的船塢裡迴盪,像某種古老的號角。
“水位上升速度正常。”
“左舷吃水三米二,右舷吃水三米一,偏差十公分——調整右側壓載水艙。”
“調整中。”
船體開始微微晃動。銀灰色的金屬表面沾上了水,反射出一層溼潤的光。它像一頭剛剛甦醒的巨獸,在水裡慢慢舒展開身體。
“注水完成,船體懸浮穩定。”
“開啟船塢閘門。”
閘門緩緩開啟,湖水湧了進來,把船體和外面的鹹水湖連成了一片。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銀子撒了一地。
“鯤”號開始移動。
不是靠動力,是靠幾條拖船在拉。細細的纜繩繃得緊緊的,海鳥線一樣直。拖船的馬達聲突突的,像老拖拉機。
林舟站在湖邊,看著那個大傢伙慢慢離開船塢。它很慢,比蝸牛還慢。但每一步都穩當,吃水線在陽光下泛著光。
“動力系統待命。”對講機裡傳來小陶的聲音。
“不急。”林舟說,“先讓它浮一會兒,適應適應。”
“鯤”號停在了湖中心。拖船解開了纜繩,突突地開走了。湖面上只剩下那個龐然大物,靜靜地浮在水面上。
所有人都在等。
林舟點了一根菸,看著湖面。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下水容易,飛起來難。這艘船要真正成為武器系統,還得經過無數測試。低速滑行、地效區起降、系統聯調、武器測試……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林總,低速滑行測試可以開始了嗎?”陳沖拿著對講機,聲音有點緊張。
“開始。”
“鯤”號尾部的推進器開始轉動。剛開始很慢,攪起的水花白花花一片。然後轉速慢慢提高,船體開始向前移動。
速度十公里。二十公里。三十公里。
湖面上劃出一道白色航跡,像一把刀切開水面。船體很穩,幾乎沒有晃動。
“航向穩定,姿態良好。”陳沖盯著儀表盤,“推進系統工作正常,水溫正常,振動在允許範圍內。”
“提高速度,到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收到。”
推進器的轉速繼續提高,引擎的聲音從低沉變得尖銳,像拉長的汽笛。船首開始微微抬起,船體尾部下沉,湖面上湧起更大的波浪。
“地效區接近——離水高度十二米,速度三百公里,升力正在增加。”小陶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林舟沒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湖面。
“鯤”號像一頭真正的鯨魚,從水面躍了起來。銀灰色的機身脫離水面,懸停在離湖面十幾米的高度。推進器的轟鳴聲在戈壁灘上回蕩,震得耳朵嗡嗡響。
“高度穩定,姿態穩定,飛控系統自動調節中。”陳沖的聲音開始發顫,“林總,它飛起來了。”
林舟把菸頭掐滅在鞋底,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老吳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湖面上空那個銀灰色的身影,一直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擦了擦眼睛,嘴裡嘟囔了一句:“老子的這雙手,這輩子沒白長。”
湖畔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然後越來越響,變成了歡呼。有人把安全帽扔向空中,有人互相拍著肩膀,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