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舟知道,現在還不是拿出這個方案的時候。“北冥”號已經足夠瘋狂,再來個“鯤鵬”,怕是連老闆都會覺得他瘋了。
他把資料夾關掉,鎖進保險櫃裡。
“這個先留著吧,十年以後再說。”
他走出實驗室,陽光正好灑在臉上。遠處天邊飄著幾朵白雲,像極了“北冥”號機翼的剪影。
同一個時間,太平洋彼岸,某個情報機構的辦公室裡,一份關於龍國“巨鯨”工程的情報摘要正被人瀏覽。
“核動力地效飛行器?荒謬!就算蘇聯還在,也不敢這麼搞。”情報官員把檔案扔進碎紙機。
但旁邊的技術顧問皺著眉頭:“他們那個林舟,從前搞‘燭龍’堆的時候,我們也是這麼說的。”
“那是運氣。”
“也許。”技術顧問點燃一支雪茄,“但運氣不會連續眷顧同一個國家兩次。”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海平面:“如果那個東西真飛起來...”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一個念頭:世界海權的規則,即將被改寫。
……
“巨鯨”工程批下來的第三天,林舟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接這個活兒,是後悔在會上把話說得太滿。四十八個技術難點,五萬噸的核動力地效飛行航母,光是材料這一關就卡得他想罵娘。
那天早上八點,林舟坐在西北基地臨時搭建的板房裡,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杯涼透的茶、半包紅塔山、以及一堆報廢的複合材料試片。
“林院士,第六批試片又裂了。”材料組長老孫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殯儀館上班。
“裂得怎麼樣?”
“從中間裂開,跟炸開的西瓜似的。碳奈米管和鋁合金基體的結合強度還是不夠,高速氣流沖刷下,介面應力超過閾值,直接就崩了。”
林舟揉了揉太陽穴。老孫是材料學的大牛,在研究所裡跟複合材料打了二十年交道,他說不行,那就真是很難搞。
“鋁基不行,換鈦基試試。”
“鈦基太沉了。你這玩意兒五萬噸,全用鈦合金的話,空重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到時候飛都飛不起來。”
“那就用鈦基減厚度,區域性加強。”
“那工藝難度...”
“難也要搞。”林舟掐滅菸頭,“老孫,你跟我不是第一天干活了。‘燭龍’堆那會兒,人家說聚變堆不可能小型化,你不是也跟我一起搞出來了?現在一個材料問題你就慫了?”
老孫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其實我在想另一個方案。”
林舟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四個字:非晶合金。
“非晶合金?”林舟皺眉,“那玩意兒強度倒是夠,但脆啊,一摔就碎。”
“那是傳統的。”老孫解釋道,“咱們搞一種複合結構:中間層用碳奈米管編織的骨架,外面包覆非晶合金塗層。打個比方,就像鋼筋外面裹了一層陶瓷。碳奈米管骨架承擔拉力,非晶合金塗層承擔壓力和抗腐蝕,兩個加一塊兒,比鋼強五倍,比鋁輕一半。”
“成本呢?”
“貴。貴得離譜。造一個平方米,夠買一輛桑塔納。”
林舟差點把茶水噴出來:“你說甚麼?一平方米一輛桑塔納?”
“對。”老孫面無表情,“這還是實驗室成本,真要量產,得再翻倍。”
板房裡安靜了三秒鐘。
林舟深吸一口氣:“搞。桑塔納就桑塔納,反正‘巨鯨’的預算夠買幾百萬輛桑塔納。先試製一批,拉去風洞吹,吹不爛就算過關。”
老孫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過頭:“對了,林院士,還有個事。非晶合金的塗裝工藝必須在真空環境下完成,普通車間幹不了。得建一個超大型真空噴塗車間,最起碼要能裝得下1:5的驗證機。”
“多大?”
“長六十米,寬四十米,高二十米。真空度要達到10的負三次方帕。”
林舟聽完,拿起筆在紙上算了算:“建這個車間要多久?”
“最快也要一年半。”
“太慢了。最多給你九個月,加班加點也要幹出來。錢不是問題,人不是問題,裝置不是問題。我只要結果。”
老孫咬咬牙:“行,九個月就九個月。幹!”
六月中旬,西北基地迎來了第一批裝置。
一輛接一輛的重型卡車駛過戈壁灘,車上裝的是從全國各地調來的精密機床、高溫爐、真空噴塗裝置。工人們頂著四十度的高溫卸貨,汗水滴在沙子上,嗞的一聲就蒸發了。
林舟帶著安全帽站在工地上,看著遠處正在澆築的巨型廠房,心裡盤算著時間表。
“飛控組那邊怎麼樣了?”他問身邊的陳沖。
“還在攻關。”陳沖遞過來一份報告,“海況自適應控制系統這東西,全世界都沒人搞過。咱們得從零開始搭數學模型,光是海浪的數值模擬就寫了三萬行程式碼。”
“三萬行?”
“已經推翻了六版了。第一版用的是線性波浪理論,結果發現地效飛行器在近水面飛的時候,氣動響應和波浪耦合效應是非線性的。第二版換成了非線性模型,又發現計算量大得離譜,當時的計算機根本跑不動。第三版開始做簡化,但這個簡化的度很難把握,簡化過頭了控制精度不夠,簡化少了運算速度跟不上。”
“現在呢?第幾版了?”
“第七版。這一版是基於神經網路的自適應控制演算法。初步測試,在模擬環境下能把飛行高度誤差控制在正負零點三米以內。”
林舟眼睛一亮:“零點三米?”
“對。”陳沖笑道,“比預期好。但問題是,神經網路這玩意兒需要大量資料進行訓練。我們手頭沒有地效飛行器的實際飛行資料,只能用計算機模擬資料。模擬資料和真實資料的差距有多大,誰也不敢打包票。”
“先上驗證機。”林舟果斷地說,“理論搞得再好,不如真機飛一次。‘蠃魚’甚麼時候能造好?”
“結構件已經完成80%,其他系統還在除錯。樂觀估計,九月份能下線,十月份首飛。”
“太慢了。”林舟皺眉,“八月底之前必須下線。九月份南海就要開始刮颱風,錯過了颱風季,資料採集要拖到明年。”
“八月底?還有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夠用。我讓老周給你加二十個人,兩班倒,24小時連續幹。”
陳沖苦笑:“林院士,您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裡用啊。”
“死不了。”林舟拍拍他的肩膀,“等‘蠃魚’飛起來,你陳沖就是全國飛控領域的頭號人物。到時候想休息多久都行。”
七月十五號,“玄武”複合材料的第一批大尺寸試片出爐了。
老孫親自盯著真空噴塗車間,操作機械手把非晶合金塗層一點點覆蓋在碳奈米管骨架上。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十二個小時,車間裡只有機械臂運轉的嗡嗡聲和真空泵的嗚嗚聲。
試片出爐的那一刻,老孫的手在抖。
一塊長兩米、寬一米、厚五毫米的複合材料試片,表面光滑得像鏡子,泛著深灰色的金屬光澤。老孫拿卡尺量了量厚度,誤差不超過百分之零點一。
“馬上送去做力學測試。”他的聲音嘶啞。
測試結果出來的時候,整個材料組都沸騰了。
拉伸強度——比設計要求高出百分之十五。抗疲勞效能——模擬十萬次迴圈載荷,沒有出現任何裂紋。耐腐蝕測試——在海水中浸泡七十二小時,表面沒有任何變化。
“成了。”老孫坐在實驗室的地上,不顧形象地大笑,“他媽的,成了!”
訊息傳到林舟那裡,他正在飛控組的機房裡看程式碼。聽完電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旁邊的陳沖說:“材料搞定了。現在就差你們的飛控了。”
陳沖壓力山大。
一週後,飛控組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用現成的工業級鐳射雷達改裝成前視感知系統。
“這東西原本是用在無人駕駛汽車上的。”陳沖指著桌上一個鋁殼盒子,“探測距離三百米,精度厘米級。我們給它換了更大功率的鐳射器,把探測距離提升到三公里。再配合一套量子雷達——中科院剛搞出來的原型機,探測精度更高,還不怕電子干擾。”
“量子雷達?”林舟來了興趣,“那個不是還在實驗室嗎?”
“搞出來了,就是體積有點大。”陳沖掀開旁邊一塊帆布,露出一個冰箱大小的金屬櫃子,“這玩意兒裝到‘蠃魚’上有點費勁,但真要上量產型,再小型化兩輪就可以了。”
林舟繞著量子雷達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外殼:“探測精度多少?”
“對海面目標的探測距離是五十公里,誤差不超過一米。而且不受海雜波干擾,六米級海況下依然穩定工作。”
“好東西。”林舟自言自語,“有這個,就不怕惡劣海況了。”
“但問題在於資料融合。”陳沖說,“鐳射雷達和量子雷達探測原理不同,資料格式不同,重新整理率也不同。要把兩個資料來源融合成一個統一的態勢感知畫面,演算法難度很大。我們飛控組的人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月了,幾個年輕人都瘦了一圈。”
“瘦一圈死不了。”林舟面無表情,“等驗證機試飛成功,我給他們每人發兩個月獎金,外加一星期的帶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