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頭六十五，禿頂，腦門亮得能當鏡子。馬老頭六十四，瘦，戴老花鏡，鏡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兩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丁老頭一進門就盯著黑板上的“潛蛟”兩個字看，看了半天，摘了帽子擱在工作臺上，說了一句話：“磁流體推進——誰出的主意？”
“林總。”老錢指了指林舟。
丁老頭把林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嘿嘿笑了兩聲。“小夥子，你知道磁流體推進的難度有多大嗎？六十年代星條國就搞過，花了十幾億美刀，最後專案取消，因為磁場強度上不去，效率太低，推力不夠。九十年代小東洋也搞過，造了一條試驗船，磁場靠超導線圈，跑是跑起來了，速度才幾節。你知道為甚麼嗎？”
“因為沒電。”林舟說。
丁老頭愣了一下。
“超導磁流體推進，需要兩個東西。”林舟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超強磁場——靠超導線圈產生。第二，巨大的電力——靠聚變堆提供。之前的人搞不出來，是因為要麼磁場不夠，要麼電力不夠，或者兩個都不夠。但我們現在兩個都有了。”
馬老頭把老花鏡推上去，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數字，字小得跟螞蟻搬家似的。“磁場強度要達到多少才能產生足夠的推力？我算過。要驅動一艘排水量八千噸的潛艇，在水下跑四十節，磁流體通道里的磁場強度需要超過十特斯拉。十特斯拉甚麼概念？比目前最強的醫用核磁共振還要強好幾倍。你們的超導帶材能扛住嗎？”
何曉菲站起來。她把筆記本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張超導帶材的測試資料表。“鉍鍶鈣銅氧帶材，液氮溫區，臨界電流密度三百安每平方毫米。用這種帶材繞制的超導線圈，在液氮冷卻下，磁場強度可以達到十五特斯拉以上。我們已經在地面做過小尺寸線圈的測試，電流密度和磁場強度都達標。”
馬老頭湊近了看螢幕。他的眼鏡片幾乎貼在螢幕上，看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腰。“小丫頭，這資料是真的？”
“真的。跑了好幾遍，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何曉菲說。
馬老頭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好。那磁流體通道的佈局呢？通道進水口在艇首還是艇腹？通道出水口在艇尾哪個位置？通道的長度和截面決定推力大小，長度要儘量拉長但受制於艇體長度，截面要儘量增大但會增加阻力——”
“這些不應該是您來定的嗎？”林舟打斷了馬老頭的話，語氣裡倒沒有生硬，像是在請人下棋。
馬老頭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他笑的聲音很乾，笑完用指頭點了點林舟。“好小子，將我的軍是吧？行，我來定。”
他重新翻開小本子，在空白頁上畫了起來。一邊畫一邊唸叨：“通道進水口設在艇腹，靠近中心，這樣吸水的時候對艇的穩定性影響最小。出水口在艇尾，往兩側分一點，不要把尾流直接衝到艇尾的聲納上。通道截面做矩形，高度小寬度大，讓海水透過的速度均勻。船體內部分長度做在艇中偏後位置，前後還要留空間給反應堆和其他系統——聚變堆佔多少尺寸？你說。”
何曉菲翻開另一個頁面：“聚變堆模組，額定輸出功率五十兆瓦，尺寸——直徑兩米八，長度六米五。加上遮蔽層和冷卻系統，佔艙段長度大約十二米。”
馬老頭在小本子上記下來。“十二米，加上磁流體通道、推進控制室、武器艙、指揮艙、生活艙、聲納陣——總共八十米足夠。耐壓殼用高強度合金鋼，最大下潛深度設到六百米，再深就多留安全係數。雙殼體結構，外層殼負責流線型，夾層中間走磁流體通道。”
丁老頭在旁邊接話：“聲納呢？磁流體推進噪音低，咱們自己的被動聲納也得配最好的——別人聽不見咱們，咱們也得能聽見別人。首部裝大型球陣主動被動聲納，兩側裝舷側陣，尾部拖一根拖曳陣列。全部訊號彙總進艇內戰鬥系統，運算可以由艇載計算機處理，複雜訊號怕算不過來也可以借用諦聽陣列的算力輔助分析。”
“武器呢？”老趙問。
“艇首垂直髮射系統——十六個發射管。”馬老頭頭也不抬，“每個裝一枚承影潛射型。魚雷發射管四具，帶重型魚雷和反艦導彈。還有無人潛航器——”他抬頭看了看林舟，“蜂群釋放，從魚雷管釋放出去，每個潛航器能跑上百公里，帶聲納或者戰鬥部。遇到對方反潛編隊，先放一群潛航器出去迷惑對方的聲納，然後從側面突過去。”
林舟在黑板上的“潛蛟”旁邊寫下武器配置，又回過頭來看著馬老頭。“續航時間？”
“聚變堆不燒油，理論上只要反應堆不關，就能一直在水下跑。限制續航的不是燃料，是艇員能撐多久。常規配置帶兩到三個月的食物和淡水，返港輪換就成。如果將來搞無人或者少人化設計，那個續航時間就只取決於機械磨損了。”
“那不就等於——”老趙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一艘能在水下連續跑兩三個月，噪音比海洋背景還低，速度比魚雷還快，帶的導彈能打幾千公里的潛艇？”
丁老頭也反應過來了。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簷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張咧著嘴的笑臉。“這玩意兒要是造出來，全世界所有反潛網全作廢。他們怎麼找它？用聲納——聽不見。用衛星——水下看不著。用反潛機丟聲納浮標——它能跑四十多節，聲納浮標一丟下去，它已經跑出探測範圍了。”
“而且它還能打回去。”馬老頭抬起頭，眼鏡片反著光，“對方的航母戰鬥群，以前覺得在水下只有常規潛艇能威脅他們，而常規潛艇速度慢，他們用反潛機和水面艦艇拉網就能攔住。現在你想想——一艘四十多節的高速潛艇，靜悄悄地摸到航母下方，發射幾枚潛射承影，然後掉頭就跑，跑得比反潛直升機還快。他們拿甚麼攔？”
老趙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就這麼幹。”
接下來幾天，潛蛟的方案從草圖變成了初步設計。
馬老頭和丁老頭住在了渤海機房裡。兩個人歲數加起來一百好幾十，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趴在圖紙上。馬老頭畫磁流體通道的截面圖，畫完給老趙看，老趙指出一個地方說流量不夠，他又重新畫。丁老頭畫耐壓殼的結構，肋骨間距多少，加強筋怎麼佈置，每一筆都用尺子量得精確。
何曉菲跑超導線圈的電磁模擬。她在鯤鵬終端上連著跑了三天三夜，中間趴在工作臺上睡了幾個小時，醒來臉壓在鍵盤上印了一排英文，擦也不擦繼續跑。跑到第四天早上，她忽然從椅子上蹦起來，把所有人嚇了一跳。
“磁場分佈均勻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她舉著列印出的曲線圖，眼鏡歪著，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推力計算——四十節需要的推力，磁流體通道完全能提供，還有百分之十五的功率餘量！”
馬老頭從圖紙上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著何曉菲。他看了半天沒說話，然後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放在何曉菲的筆記本上。糖紙包著一張畫著白兔的糯米紙。何曉菲看著那塊糖，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露出了牙套。
林舟站在黑板前，把“潛蛟”的技術指標一條一條寫上去。
艇長：八十二米。
水下排水量：九千八百噸。
最大下潛深度：六百五十米。
最大水下航速：四十二節。
巡航噪音：低於海洋背景噪音（海況三級）。
動力系統：聚變堆加超導磁流體推進，單堆額定五十兆瓦。
武器：十六枚承影潛射型，四具魚雷發射管，十二枚重型魚雷，六組無人潛航器蜂群。
自持力：九十天。
艇員編制：六十五人。
寫完之後，他用粉筆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寫了一個字：“可。”
與此同時，“鯤”的方案也在加速推進。老吳和老孟帶著十幾個設計師，把總裝車間裡的膠合板搭成了一個臨時設計室。他們在牆上貼滿了圖紙——氣動外形圖，內部結構剖面圖，涵道風扇佈局圖，降落緩衝結構圖。每張圖紙上的鉛筆線條都在不斷被修改，擦掉重畫，畫了又擦。
小陶的CFD模擬跑了一百多組工況。海浪高度從半米到五米，飛行高度從五米到二十米，速度從三百公里到七百公里，每一個工況的氣動資料他都記在一個大號筆記本上，表格畫得整整齊齊，連小數點都對齊了。他在計算中發現了一個驚喜：在浪高不超過三米的條件下，地效區的氣動特性都非常穩定，機身下方的空氣墊足以抵抗海面波動對飛行高度的擾動，不需要主動增穩系統也能保持平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