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知道這個結果後,拍了小陶的肩膀一下,力氣大得小陶差點趴鍵盤上。“好小子,這就穩了!咱這東西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海況都能正常飛。剩下那百分之二十刮颱風的日子,找個海灣躲著就行。”
老孟的氣墊降落方案也做出來了。他在機腹下面設計了十六個獨立的氣墊艙,降落前充氣,以可控方式緩衝觸水衝擊。同時機身底部採用V型船體截面,直接水上降落也能承受衝擊,氣墊艙算是雙重保險。降落之後,機身浮在水面上,吃水深度不到兩米——比大部分漁船的吃水還淺,這意味著它能靠近任何可以停靠的簡易碼頭和海灘,部署條件比航母靈活得多。
武器配置方案由老段的徒弟小馬負責。他在機身頂部設計了可收放的飛行甲板——起飛的時候放平,巡航的時候向後摺疊收納。甲板長度一百八十米,寬度四十米,能同時起降四架玄女艦載型。機庫在機身內部,透過升降機連線甲板。艦載型的玄女比天基型略小,機翼可摺疊,專門最佳化了短距起降能力和海面氣候適應性。
武器官在機身下方設計了四個內埋彈艙,可以攜帶反艦導彈和防空導彈。機尾兩側各裝一座定向能近防炮——直接從玄女上拆下來的鐳射炮,功率調小一點,專打漏網的來襲導彈。由於聚變堆電力太富餘,近防炮在理論狀態下可以一直打,不用擔心彈藥耗盡——這一點老趙特別滿意,他說以前驅逐艦的密集陣攔截一梭子打完得費勁重新裝填,趕上波次攻擊根本喘不過氣,現在好了,鐳射炮接在聚變堆上,來多少照多少。
到了九月中旬,“鯤”的詳細技術指標定下來了。
林舟把最終引數寫在了黑板上:
全長:三百一十二米。
翼展:二百一十六米。
標準起飛重量:四千二百噸。
最大載重量:一千五百噸。
巡航速度:五百八十公里每小時。
最大航程:兩萬公里(不補給)。
飛行高度(地效區):六到十五米。
動力系統:聚變堆加八組分散式涵道風扇電機,總額定功率二十萬千瓦。
艦載機:二十四架玄女艦載型,或十二架重型無人攻擊機。
自衛武器:兩座定向能近防炮,四個內埋彈艙。
艇員編制:一百二十人。
自持力:六十天。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退後一步。粉筆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白印,像是海面上拖過的航跡。
老吳站在他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黑板上的數字,半天沒說話。
“吳老?”小陶小聲叫了一聲。
老吳沒反應。他的眼睛盯著黑板,但視線好像穿過黑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二十歲進造船廠,畫的第一張圖紙是條漁船。四十歲調去搞飛機,畫的第一張圖紙是個殲擊機的起落架。今年六十七了,畫的這張圖——一條能飛的航母。我這輩子,值了。”
老孟在旁邊坐著,弓個腰,半天沒出聲。後來他彎下身子,從地上撿起半截粉筆頭,在手心裡轉了幾圈,又擱回黑板槽裡。他沒說甚麼煽情的話,只是悶悶地來了一句:“老吳,晚上整點白的?我那還有半瓶老白乾。”
老吳沒接話茬,只是說:“先把方案報上去。白的不急。”
林舟把黑板上的引數抄在一張十六開紙上,摺好,塞進信封。信封上沒寫字,只蓋了一個紅戳。他把信交給老錢,老錢接過來掂了掂。“京城那邊問了好幾回了。孫老一天打三個電話催。”
“告訴他——”林舟想了想,“‘怒海’齊了。天上一條龍,水下一條蛟,再加一隻貼著海面飛的鯤。從今以後,星條國的航母不管開到哪兒,都得先低頭看看腳底下,再抬頭看看天。”
老錢拿著信封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機房裡安靜下來,窗外海風把浪推上防波堤,嘩啦嘩啦的。
林舟走到黑板前,在“怒海計劃”四個字下面,畫了三道波浪線。
第一道,水下——潛蛟。
第二道,水面——鯤。
第三道,從水面上躍起,往天上走——那是玄女,是巡天,是南天門。
三道線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從深海到高空的屏障。
小周端著開水壺進來,看見黑板上這三道線,站住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林總,這看著像一堵牆。”
“不是牆。”林舟把粉筆扔進槽裡,“是門。咱們家的大門。從海底到天上,全鎖上。”
何曉菲在後面接了一句:“鑰匙在咱們手裡。”
老趙端起搪瓷缸子,對著窗外的海,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
遠處,渤海灣的海面灰濛濛的,下雨了。雨點打在防波堤上,濺起一片水霧。霧裡隱約能看見總裝車間的燈光,橘黃色的,一排一排,照得雨絲髮亮。車間方向傳來模模糊糊的機械聲,是龍門吊正在吊裝甚麼東西,也可能是氣錘在鍛打甚麼零件,分不清,反正是在幹活。牆上海浪聲一陣接一陣,跟那個機械聲攪在一起。
何曉菲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雨聲和海聲湧進來。老吳從帆布包裡又掏出幾張新圖紙,攤在工作臺上;老孟摸出捲尺比畫尺寸,嘴裡還在嘟囔著氣墊艙的位置。
林舟點了一根菸。
他把火柴搖滅,往外看了一眼。總裝車間的燈還亮著,龍門吊的影子映在雨幕裡,晃來晃去。三十年前的漁村,二十年前的試驗場,現在,要開始造能讓全世界重新琢磨海權是甚麼的東西了。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個老煙槍已經抽了半包煙。
林舟站在投影幕布前,手裡捏著根粉筆——這年頭PPT還沒普及,最先進的裝置就是投影儀加手寫膠片。他身後那張圖紙足足畫了三天三夜,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引數。
“各位,我說完了。”
他把粉筆往講臺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北冥’級,核動力地效飛行航母,全長280米,翼展320米,起飛重量5萬噸。巡航速度600公里每小時,能帶30架‘玄鳥-改’,外加一個無人機中隊。”
臺下鴉雀無聲。
海軍裝備研究院的老院長張振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盯著圖紙看了足足兩分鐘。他那雙手年輕時造過潛艇、修過驅逐艦,現在卻微微發抖。
“小林啊...”張振國聲音有點啞,“你這是要上天?”
林舟笑了:“張老,地效飛行器本來就是貼著海面飛,說上天也成,說下海也沒毛病。”
旁邊造船辦的劉主任噗嗤一聲把茶噴出來:“5萬噸的飛機?林大院士,你知道波音747多重嗎?一百多噸!你搞個5萬噸的,那是飛機還是航母?”
“地效飛行器。”林舟糾正道,“不是飛機,也不是船,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那技術問題呢?”劉主任不依不饒,“這麼大的東西怎麼控制?海況稍微差一點,浪高超過5米怎麼辦?結構疲勞怎麼解決?你這玩意兒造價肯定是個天文數字,花幾百億造個能不能用都不確定的東西,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嗡嗡作響。
林舟沒急著反駁,從兜裡掏出一包紅塔山,給自己點上。他知道劉主任說的都是實情,這些技術難題隨便拎出來一個都夠科研團隊喝一壺的。
“劉主任問得好。”林舟吐了口煙,“我先回答控制問題。”
他走到黑板前,畫了個簡圖:“傳統飛機靠氣動舵面控制,船靠舵。地效飛行器在這兩者之間,空氣動力學和水動力學會疊加交叉。我們搞了個飛控模型,用‘燭龍’堆的小型化反應堆提供能源,配合計算機實時調節。”
“計算機?”劉主任皺眉,“蘇聯的地效飛行器‘裡海怪物’用的還是機械控制,計算機能行?”
“蘇聯那玩意兒才幾百噸,而且用的是渦噴發動機。”林舟敲敲黑板,“我們用的是聚變堆,能量密度不是一個量級。有了足夠的電力,我們可以裝16個涵道風扇推進器,分四組佈置在機翼前後緣,每個都能單獨調節推力方向和大小。”
“這還不夠。”張振國突然開口,“你那280米長的機身,柔性變形怎麼辦?地效飛行器在近水面飛行時,機身受到的載荷分佈極其複雜,搞不好飛一半機身斷裂。”
“張老說得對。”林舟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摞厚厚的計算稿,“我們和哈工大、西工大的結構力學團隊做了三個月模擬。機身採用鋁合金骨架加碳纖維蒙皮,關鍵受力點用鈦合金加強筋。翼身融合設計,整個機體像個巨大的飛翼,分散式載荷,應力集中點做了三重冗餘。”
他把計算稿推到張振國面前:“這是48種典型工況下的應力分佈圖,最大安全係數1.8。”
張振國接過去,一頁頁翻看。他是國內航空結構力學的大拿,一眼就能看出門道。看了十幾頁,臉色從懷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凝重。
“這個...”他指著其中一頁,“你們這個三角支撐結構很有意思,是把橋樑設計理念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