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還是直的。他當了三十多年技術兵，知道他說的每一句都對。他見過導彈試射——一發彈道導彈從天上紮下來，速度比聲音快十幾倍，攔截視窗不到半分鐘。半分鐘，夠一艘航母拐幾個彎？拐不了幾個。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趙盯著林舟，“咱們的水面艦艇，不造了？”
“不是不造。”林舟從兜裡掏出煙，又發現是空的，把煙盒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是得換個路子造。不能再追著人家的尾巴跑了。”
小周把開水壺拎過來，給每個人倒了杯水。熱水倒進搪瓷缸子，蒸汽糊了何曉菲的眼鏡片。她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一邊擦一邊開口。
“林總，你說換個路子——換甚麼路子？”
林舟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熱氣，沒喝。他放下缸子，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兩條路。”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條線。一條線往水下走，一條線貼著水面飛。
“第一條路——潛蛟。”他在那條水下的線旁邊寫了兩個字，“極致靜音的潛艇。不是現在這種柴油機潛艇，也不是核潛艇。是超導磁流體推進。”
老趙愣了。“磁流體推進？那不是論文裡的東西嗎？”
“論文裡的東西，咱們把他造出來。”林舟指著那條線，“磁流體推進的原理很簡單——海水裡有離子，在磁場裡通電，離子受力就推著水往後走，水往後走船就往前跑。沒有螺旋槳，沒有齒輪箱，沒有傳動軸，沒有機械噪聲。比海洋背景噪音還安靜。現有的聲納要想捉到它，得趴得特別近——還得趕上它不動的時候。”
何曉菲把眼鏡戴上，往前湊了湊。“但磁流體推進需要的磁場強度特別大，耗電也特別大。以前搞不出來，是因為沒有足夠的電力。”
“現在有了。”林舟在她筆記本上拍了一下，“聚變堆。燭龍的聚變電池小型化之後，塞進潛艇肚子裡，供電能力是常規核潛艇反應堆的十倍以上。磁場靠超導線圈產生，用咱們自己拉出來的鉍鍶鈣銅氧帶材，液氮溫區就能工作。”
老趙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條水下的線。“靜音好到甚麼程度？”
“好到——”林舟想了想，“這麼說吧。現在的核潛艇，不管是俄亥俄級還是北風之神，跑起來都有噪音。反應堆迴圈泵有噪音，蒸汽管道有噪音，齒輪箱有噪音，螺旋槳划水有噪音。噪音大的，隔著幾百公里被動聲納就能聽見。噪音小的，幾十公里能聽見。但磁流體推進——沒有機械部件，沒有螺旋槳，整個推進器是一個磁流體通道，唯一的聲音是水從通道里流過去的聲音。這個聲音，比海洋背景噪音還低。”
“那速度呢？”
“取決於電力。聚變堆供電充足的情況下，水下最大航速能超過四十節。”林舟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字，“常規潛艇水下最快十幾節，核潛艇二十多到三十節。潛蛟能跑到四十節以上。而且因為噪音極低，它可以在水下高速穿插，不用像常規潛艇那樣偷偷摸摸地潛航。”
老趙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反潛戰的核心是探測——你先聽見對方，你就贏了。如果對方太安靜，你聽不見，那你就是個瞎子。如果對方不僅安靜，還跑得快，那你的反潛體系就成了擺設。
“武器呢？裝甚麼？”老趙問。
“承影的潛射型。”林舟在黑板另一側畫了個導彈的簡筆，“空天兩用彈，聚變作動，大氣層內外通打。從水下發射，躍出水面，直接進入高空彈道。射程覆蓋三千公里，末端速度超過二十馬赫，帶機動突防能力。”
何曉菲把筆記本翻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承影改成潛射型，出水段穩定性得重新算。海水和空氣的密度差太大，彈體出水那一瞬間姿態容易偏。得加姿態控制推進器，還需要高速出水的彈道最佳化。”
“出水段讓老段他們搞。”林舟說，“他們搞了承影的空射型和天基型，潛射型就是換個發射平臺，難度不大。”
“還有就是——”何曉菲把眼鏡推上去，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反射在她的鏡片上，“潛蛟還要帶無人潛航器。水下自主航行器，蜂群釋放，每個潛航器能帶感測器或者戰鬥部，組成水下的探測-攻擊網路。”
林舟點了下頭。“潛航器的釋放深度、釋放速度、回收方式——這些都得詳細做方案。但現在最關鍵的不是技術，是概念。”他轉過身，看著一屋子人，“咱們得讓人知道，水面之下不再是他們單方面稱霸的地方了。以前他們用核潛艇堵在咱們家門口，以後咱們的潛艇也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航母肚子下面。”
老趙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那第二條路呢？”
林舟走到黑板前，在那條貼著水面飛的線旁邊，寫了四個字：“地效航母。”
老趙愣住了。“甚麼玩意兒？”
“地效飛行器。”林舟說，“貼著海面飛的大型飛行器。利用地面效應——機翼靠近水面的時候，升力增大，阻力減小，能承載的重量遠超同體型的飛機。速度比船快，載重比飛機大，雷達反射面積比軍艦小。而且它飛得低——距離水面五到十五米，反艦導彈的雷達根本看不見它。”
老趙看了看小周，小周看了看何曉菲，何曉菲推了推眼鏡。三個人都盯著林舟，像看一個剛宣佈自己要造飛碟的人。
“你不是開玩笑吧？”老趙說。
林舟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個示意圖。一個扁平的機身，寬大的機翼，八臺發動機架在機翼前緣，機尾翹起，整個造型像個壓扁了的船。他在機身下面畫了一道波浪線，標註了高度：十米。
“地效飛行器不是新東西。六十年代北面北極熊就搞過‘裡海怪物’，五百噸的大傢伙，貼著海面飛，速度能到四百公里每小時，航程幾千公里。西方第一次在衛星照片上看到它的時候，情報分析員嚇了一跳，以為是甚麼外星飛船。”林舟頓了頓，“但是它用的是渦噴發動機，耗油大得離譜，航程受限制，而且只能在海面平整的時候飛，浪大一點都不行。”
他轉過身，指著機身下面的聚變堆符號。“咱們不一樣。聚變堆供電，驅動大功率電機，帶八臺分散式涵道風扇。不用燒油，不用吸氣，全程靠電機推。噪音低，紅外訊號小，雷達反射面積可以最佳化到驅逐艦的十分之一。”
老趙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個示意圖。他繞到黑板側面看，又繞到正面看，然後伸手指著機身上方。“這玩意兒能帶多少東西？”
“概念設計上——標準起飛重量四千噸。”林舟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字，“是裡海怪物的八倍。機身長度三百米，翼展兩百米。機身內部是貫通式甲板，可以搭載二十四架玄女艦載型戰機，或者十二架重型無人攻擊機，或者一個兩棲合成營的全部裝備和人員。”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五秒。
何曉菲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有點發幹。“四千噸——飛得起來嗎？”
“地面效應。”林舟用手指點了點黑板上那道波浪線，“在十米高度飛行，地面效應提供的額外升力能讓升阻比比高空飛行高出兩倍以上。理論上，同樣的機翼面積，在地效區的承載能力是高空的三倍。加上聚變堆供電的電機功率密度遠超渦噴發動機，推力足夠把四千噸的鐵疙瘩推起來。”
老趙默默算了筆賬。他是搞工程出身的，知道力學。一條船，排水量四千噸，在海面上跑，推進功率需要幾萬馬力。一架飛機，起飛重量四百噸已經是極限了，再重跑道都撐不住。但地效飛行器不靠排水量浮著，也不靠跑道起飛，它靠氣動力貼著水面飛——等於是把船的載重量和飛機的速度捏到一塊了。
“速度呢？”他問。
“巡航速度六百公里每小時。”林舟說，“是傳統驅逐艦的五到六倍。從渤海灣到南海最南端，不到六個小時。從南海到印度洋，十個小時。到太平洋中部，二十個小時。”
老趙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航母的最高速度也就三十節出頭——不到六十公里每小時。從關島到南海，航母編隊得跑四五天。如果地效航母帶著二十四架玄女，二十個小時就能從本土趕到太平洋任何一個角落。
“它怎麼降落？”何曉菲問，“四千噸的東西，不可能用機場跑道。”
“不降落。”林舟在黑板上畫了個圈，代表地效航母，“它一直在海上飛。需要補給的時候，在近海減速，降落——其實就是降落在水面上。機身是船體結構，密封艙底，浮在水面上像一條船。補給完畢，重新起飛。整個任務週期，不需要機場，不需要港口。”
何曉菲把眼鏡摘下來放在鍵盤上。她揉了揉眼睛，又戴上。“這玩意兒如果造出來——航母算甚麼？航母三十節，它三百節。航母一天跑一千多公里，它一天能跑一萬多公里。航母帶幾十架飛機，它也能帶。航母得靠整個戰鬥群保護，它自己就飛得比反艦導彈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