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防空司令部把威脅等級悄悄調高一級,沒對外公佈。北極熊那邊,“北風之神”改裝計劃的專案主官直接打了報告,要求暫緩所有“先鋒”滑翔彈頭的批次生產——“在對方新型防禦系統面前,現有突防機率已低於百分之二十。”然後各方都在做同樣一件事:把原先鎖在保險櫃裡的軍備升級方案重新翻出來,用紅筆在上面劃掉幾行,再在空白處填幾個數字,然後合上櫃子,當從沒寫過。
七月上旬,龍國沿海的一個資訊釋出會在小禮堂召開,不是記者會,是技術通報會,只邀請了幾個友好國家的武官旁聽。主講人不是林舟,是一個穿著舊軍便服的黑瘦中年,姓錢——人稱錢局。他站上講臺,沒用話筒,手裡捏著一張十六開紙,上面寫了幾組資料。
“我們搞了個實驗。”他把十六開紙舉起來讓大家看,“我們把十個模擬現代突防手段的靶彈,分佈在六個發射方向、三種射程、具備全程機動和末段分導能力的靶彈,在同一時刻全部釋放,攻擊同一個區域。攔截結果:全數命中,無一漏網。”
臺下安靜了幾秒。有人輕輕清了清嗓子,又趕緊收住。
錢局把紙放下。“需要強調一點:這套系統的攔截目標,不僅是彈道導彈和高超音速武器,也包括低軌道來襲目標。任何未經通報或協商,進入我方劃定空域的軍用飛行器,包括太空平臺和無人打擊載體,都將被自動判別,並納入攔截序列。”他翻過下一頁,“我們沒說我們會主動用。我們只說了我們有。”
臺下依然安靜。一個南亞某國的武官下意識推了推眼鏡,鋼筆在本子上懸了半天沒落下去。倒是坐在後排的一個法蘭西老頭微微抬起頭——不是看講臺,是向上翻了下眼睛,像隔著天花板在琢磨軌道上的甚麼東西。
訊息透過閉門渠道傳出去的時候,多數西方媒體剛開始沒反應過來——寫軍事評論的人還在討論上一代反導。直到有衛星圖流出來:渤海旁邊山脊上出現了一座帶收納平臺的鐳射炮塔;平流層裡多了三個直徑六十米以上的無人飛艇,紅外特徵極低但雷達截面不小;同步軌道上,原本六邊形排列的鯤鵬天闕編隊裡,新掛了外接微波吊艙和電磁炮陣列。照片一曝,專業論壇先炸了。不是社交媒體,是軍方內部的加密評估板。一個ID叫“Watchman_3”的分析員貼了三張對比圖,最後寫了一句:“攔截視窗從數分鐘縮短至數秒。突防模型全部作廢。”
下面跟了一排回覆,整整齊齊:“Confirmed.”
同一時間在蘭利,霍克翻開剛送到的《天基威脅評估月度報告》,扉頁上的紅戳觸目驚心——四個縮寫字母下面壓著一行手寫字:“總統已閱。暫不公開表態。”他把這一頁折了折塞進抽屜最下層,然後讓人給獵隼帶了一句話。話很短:“你說的絕對屏障,上頭信了。”
又過了一週。
凌晨,渤海灣邊起了霧。巡天機剛結束一次變軌巡邏,平流層的飛艇收束微波陣列轉入待機,地面的燭照近防炮緩緩降到收納平臺。林舟披著那件袖口磨破的軍大衣從機房裡出來透氣,站在防波堤上。何曉菲蹲在不遠處,用一個搪瓷缸子接著開水泡麵,蒸汽糊住了眼鏡。老隋坐在馬路牙子上拿塊破布蘸機油擦扳手,一邊擦一邊絮叨要給飛艇換碳纖維加強筋的事。小周在院子裡練收放天線,搖把子嘎吱嘎吱響。
頭頂深空處,天闕平臺正轉過渤海灣上空。星光底下,平臺的鈦合金蒙皮泛著極淡的青灰。沒有聲音——它太遠了,同步軌道,三萬六千公里。但防波堤上幾個人同時停了手裡的活,抬頭往上看了看。
海面沒漁火。天邊開始泛亮。一個鋼藍色的黎明從潮線上慢慢託上來,照著防波堤上那些搪瓷缸子、冷掉的疙瘩湯、咬得全是牙印的圓珠筆和還沾著滑油的手套,一樣一樣,清清楚楚。
太陽從東邊渤海盡頭浮出來,光推過海面,推過防波堤,推過院子裡充了一半氦氣飄得橫著的飛艇氣囊,最後打在林舟的後背上,把他大衣上磨破的線頭一根根照亮了。
林舟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然後轉身往回走。路過黑板的時候,他停下來,拿起粉筆,在之前那行字——“我們是日”——下面又刻了一道槓,然後換行補了兩個小字:
“照誰?”
老趙把“潘興-3”的情報擱下第三天,地球對面就坐不住了。
訊息是從一條不起眼的渠道漏出來的。蘭利那邊一個管檔案的文員——幹了二十年,沒升過職,老婆跟人跑了,房貸還不上——把一份會議紀要以五萬美刀賣給了北非的軍火販子,軍火販子轉手加了八萬倒給錢局的人。檔案到手的時候封皮上的咖啡漬還沒幹透。
紀要的標題印得規規矩矩:“軌道作戰平臺預研方案討論會”。時間是金烏測試後第六天。也就是說,他們連震驚都沒震完,就開始拍桌子了。
主持會議的是個老熟人——光頭霍克。他現在多了個頭銜:空天作戰司令部籌備組組長。國防部長親自點名,總統籤的字,繞過了空軍二十幾個將官的輪換程式。據說簽字的筆還沒放下,空軍參謀長就摔了杯子。
霍克開場第一句話紀要上寫得清楚:“先生們,南天門已經立在我們頭頂了。現在不是討論要不要跟的時候——是怎麼跟。”
這話要是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人家把門修到你家門口了,你是爬窗戶還是在地上刨洞。
參會的三方人馬,紀要上列得明明白白。
第一撥,老牌航天系。航天司令部的副司令帶隊,三個退休返聘的技術顧問,一個預算分析師。這撥人的核心立場就一條:星條國之所以是星條國,是因為天上的東西最牛。現在最牛的不是他們了,他們受不了。
第二撥,空軍。空軍部長親自來的,帶了四個參謀,全飛過兩百小時以上的戰鬥機型,肩上的銜加起來夠湊一個將軍俱樂部。他們的邏輯更直接:空天作戰是空軍的活,你另起爐灶就是刨祖墳。
第三撥,國會撥款委員會的代表。一個戴眼鏡的瘦子,姓沒人在意,所有人只在意他手裡那支筆——批預算的筆。他一進門就把計算器放在桌上,全程低著頭,按得噼裡啪啦響。
會議一開始,航天系的老顧問先發言。老頭叫麥克法蘭,搞過土星五號的三級分離設計,阿波羅時代的老兵。退休後在家養蜜蜂,被一個電話叫回來開會。
“我來說個現實。”麥克法蘭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龍國的玄女,單級入軌,聚變推進,在軌執勤六十天。我們的太空梭,飛一趟在軌最多待兩週,回來發動機得全拆大修。這不是一代的差距,這是換了個賽道。”
空軍那邊有人插嘴:“太空梭是過去式了。我們正在推進X-37B——”
“X-37B。”麥克法蘭把這三個字母唸了一遍,像嚼一塊嚼不爛的肉,“X-37B用甚麼入軌?宇宙神五。宇宙神五一年能打幾發?六發。玄女呢?人家自己起飛自己入軌,聚變堆一燒,跑道上一滑就上去了。你這六發打上去,人家六十架已經在軌道上排好隊了。”
會議室冷了幾秒。
然後霍克把話題接過去。“所以,”他把一沓檔案甩在桌上,“軌道戰鬥機。代號‘自由’。三個月內出方案,一年內首飛。”
“自由”級。這名字是總統起的。據說他在橢圓辦公室踱了半個鐘頭,最後從林肯紀念堂的牆上摳下來這個詞——自由。幕僚們鼓掌叫好,沒人提醒他林肯紀念堂上寫的是“自由”不是“軌道戰鬥機”。也沒人在意。
方案由麥克唐納·道格拉斯牽頭,洛克希德負責武器模組,普惠公司磕核熱火箭——NTR,核熱推進。原理不復雜:用反應堆加熱液氫,噴出去產生推力。比衝是化學火箭的三倍,但推力只能做到幾十噸量級,入軌勉強夠用,空戰機動想都別想。液氫儲箱佔了全機六成體積,遠遠看去像一根綁了翅膀的煤氣罐。
普惠那幫人倒是拼了命。圖紙畫了三千多張,反應堆從軍用核潛艇上拆下來的技術,縮小到能塞進飛機肚子裡。第一次地面試車是凌晨兩點,內華達荒漠裡,試車臺周圍拉了五公里警戒線。反應堆點火,液氫泵啟動,尾噴口噴出一道無色的氣柱——核熱推進的尾焰肉眼看不見,只在紅外鏡頭裡顯現一條灼熱的白蛇。試車持續了二十秒,比設計時間短一半,噴管喉部燒蝕超過預期。普惠的總工蹲在試車臺旁邊連夜打了報告,請求換碳化鋯塗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