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價從第一版方案的八億刀一路翻到三十二。三十二億,能造四架B-2轟炸機加半艘弗吉尼亞級核潛艇。撥款委員會那個瘦子在會上只說了兩個字:“繼續。”他說這倆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像在批預算,倒像牙疼。
“自由”的發射方式更是絕了。因為聚變堆沒搞出來,它不能自己從跑道上天。方案一:用波音747改的母機駝到萬米高空投放,自己再點火入軌。方案二:用德爾塔重型火箭直接打上去。方案一省油但母機得重造,方案二費錢但現成。霍克拍板:兩個都搞。這意味著“自由”不僅貴,還得看天吃飯——母機飛不了不能打,火箭排不上不能打。
十二月第一次空投試驗,母機是架波音747-400,機翼下掛載了“自由”的三分之一縮比驗證機。飛到大西洋上空一萬二千米,掛架釋放,驗證機脫離,三秒後核熱火箭點火——點著了,但推力曲線不對,驗證機沒有向上爬升,而是平著滑了出去,然後低頭,往海面紮了下去。飛行員彈射成功,驗證機碎成八塊餵了魚。
事故報告寫了四百頁。一句話:分離時姿態差半度。
然後就到了年底。金烏系統聯調成功的訊息傳過來那天,正好趕上“自由”專案預算審議。會從早上九點開到晚上八點,午餐是冷三明治,咖啡續了一壺又一壺。會上吵了兩件事。
第一件:這玩意兒到底打不打得過“玄女”?答案很誠實——打不過。玄女聚變堆功率是“自由”核熱堆的十五倍,定向能武器一炮燒穿兩百毫米鋼板,“自由”的鐳射用來防身還行,主動攻擊夠嗆。玄女在軌六十天,“自由”撐死七天得返航。
第二件更扎心:既然打不過,花三十二億造它圖甚麼?
空軍的人站起來說了一句話,把場面整個凍住了:“圖的是我們沒有別的了。”
麥克法蘭把老花鏡摘下來,摺好,放進胸前口袋裡。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面。“我二十歲造火箭,二十八歲把阿波羅送上月球。我從來不信星條國的工程師會輸給任何人。但今天我坐在這裡,看你們花三十二億造一架連單級入軌都做不到的東西,還要用747駝到天上再點火——我告訴你們,這不叫自由。這叫掙扎。”
沒人接話。空調嗡嗡響。牆角的熱水器指示燈跳了一下。
散會後霍克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盡頭抽了根菸。國防部長走過來,靠在另一邊牆上。兩人都沒說話,煙抽到一半,霍克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繼續造。”他轉身看著國防部長,“不管打不打得過,得先有。”
國防部長點了下頭。他當了四十年兵,知道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打不過——是沒有可打的。
“自由”的事還沒整明白,又冒出來一檔子。
負責戰略威懾的空軍少將泰勒,在參議院閉門聽證會上擺出一套新方案。代號“宙斯之杖”。名字起得霸氣,是從希臘神話裡扒拉出來的——宙斯手裡那根閃電杖。用他的話說,“上帝之杖”是從天上往下丟鐵棍子,宙斯之杖是整根鐵棍子從軌道平臺直接往下捅。
邏輯上說得通。鐳射能照穿導彈,照不穿幾十噸的鎢合金杆——鎢的熔點三千多度,密度比鉛還沉。大氣層再入的時候外側燒蝕,但整體結構不散,砸到地面動能跟小型核彈差不多。更重要的是它不帶戰鬥部,沒有引信,沒有電子元件,鐳射、微波、電磁干擾全拿它沒辦法。
“‘金烏’能攔高超音速導彈,它們攔不了這個。”泰勒在會上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計劃很快批了。代號“神罰”的鎢合金杆在科羅拉多州的精密鑄造廠開模。一根七噸重,長度八米,直徑半米,純鎢——不是鎢合金,是純鎢。鑄造需要三千四百度高溫,普通電弧爐達不到,得用電子束真空熔鍊。一根杆從投料到成品,週期四十五天。第一根杆鑄出來那天鑄造廠所有人的手都在抖——不是激動,是這個活兒真燙。
然後在荒漠裡做了一次空投試驗。用C-5重型運輸機運到一萬兩千米,尾艙門開啟,鎢杆滑出去,自由落體。再入時表面溫度五千度,外層鎢熔化沸騰,在身後拖出一條熾白的尾跡,遠遠看著像流星倒過來。砸到地面,戈壁灘上炸出一個十五米深、四十米寬的坑。動能相當於兩百噸TNT。沒有蘑菇雲,沒有輻射,只有一個坑和一道煙。
試驗資料傳回五角大樓,泰勒把照片貼在作戰室裡。紅筆在照片上畫了個圈,圈住那個坑,旁邊寫了一行小字:“燭龍的天靈蓋。”
但接下來推演的結果,讓泰勒笑不出來了。
“宙斯之杖”需要軌道平臺。平臺不是衛星——是幾噸重的傢伙,帶姿態調整、電池組、太陽能帆板,以及最關鍵的:鎢杆釋放機構。釋放機構不能出錯,鎢杆七噸重,失重環境下釋放出去看似簡單,實際需要在零點幾秒內完成推離和姿態分離。稍有不對,杆還沒出艙門就歪了,打不中目標還可能砸中自家衛星。
推演室裡擺了沙盤,推了三個場景。
場景一:平臺正常執行,三發鎢杆瞄準燭龍二號。第一發偏了,砸在海里造成一場不大不小的海嘯;第二發命中,但姿態偏了兩度,從聚變電站廠房旁邊擦過去,把冷卻管道砸了個稀巴爛,堆芯沒事;第三發正中,聚變堆停機四十八小時,但備份堆馬上頂上,電網沒斷。
場景二:平臺在釋放鎢杆前五分鐘,被巡天機軌道炮鎖定。巡天機從一千公里外變軌接近,在鎢杆釋放前零點三秒開火,平臺姿態控制系統被毀,釋放失敗。另外兩架玄女從側翼包抄,把剩下的兩個平臺挨個點掉。
場景三是霍克讓推的:把十二個平臺同時動起來,飽和攻擊燭龍和逐日。推演結果是——玄女編隊在攻擊發起後九十秒內全數響應,軌道炮打平臺,定向能炮致盲感測器,微波陣列照通訊鏈路。十二個平臺被幹掉了九個,剩下三個各釋放了一根杆,兩根打偏,一根命中但未擊穿聚變電站的安全殼。龍國沿海防禦圈甚至沒觸發末端攔截。
推演官最後在總評欄寫了一行字:“宙斯之杖在理論上是有效的動能突防手段,但在實際交戰環境下,平臺生存能力為零。建議重新評估。”
泰勒把推演報告摔在桌上。“它們怎麼鎖定得這麼快?”
獵隼也在推演室,坐在角落裡,全程沒怎麼發言。直到泰勒問這句,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它們有諦聽。引力波探測陣列,能捕捉到軌道上任何質量移動——包括我們的平臺變軌。我們剛動,它們就知道了。”
泰勒看著獵隼,半天沒說話。然後他走到沙盤前,把那幾個代表平臺的藍色小方塊一個個撿起來,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繼續搞。”他咬著後槽牙說。
獵隼出了推演室,走到自己辦公室,桌上新到的情報已經摞成了小山。最上面一份是從龍國經濟口搞來的:龍國聚變電網本年度第二臺商用堆已併網,工業電價同比下降百分之七。第二份:龍國月球基地完成首次月面材料3D列印,用月壤直接列印了基地外牆的防護模組。第三份是照片——渤海上空平流層飛艇的雷達反射截面分析,結論是這種飛艇的外皮材料可以吸收百分之九十七的照射雷達波,在平流層幾乎等於隱形。
他把三份情報一字排開,看了半天。然後拿起筆,在情報的空白處寫了一段話:
“我們與龍國的技術差距,已不再是某種武器指標的差距,而是從能源底層展開的全面代際差。聚變電網是他們所有技術的基石。有電,他們就可以燒鐳射、推微波、打電磁炮。我們的宙斯之杖和自由戰機,本質上是基於化學能與核裂變的作戰平臺。我們的能源上限是他們的下限。此差距無法透過戰術彌補。”
他把這張紙摺好塞進信封,信封上蓋了紅戳,叫人送總統辦公廳。
三天後的晚上,霍克回了趟家。他是弗吉尼亞州一個叫阿靈頓的小地方出來的,爹是修鐵路的,患有塵肺病,後來在退伍軍人醫院裡斷的氣。他自己在空軍待了三十多年,從少尉一路幹到中將。
回到家,玄關燈泡壞了,一閃一閃。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擰,擰兩下不亮,擰三下亮了。從椅子上下來,電話響了。是他兒子。兒子在海軍陸戰隊,剛升上尉,駐紮在沖繩。兒子說那邊剛發生了一次反艦導彈演習,他們觀摩了龍國新型岸防系統的演示。
“爸。那玩意兒從鎖定到發射不到三秒。”
霍克拿著話筒沒說話。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