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追。用能量打。”
他在“天”的位置畫了個小三角。“天基層——用巡天機和專用攔截衛星,帶大功率鐳射器。目標剛起飛,還在上升段,速度慢,彈道還沒開始跳,這時候照它。鐳射以光速跑,不需要算提前量,照到哪是哪。”
老趙插了一句:“上升段目標在對方領土上空,你得飛到人家頭頂上照。”
“巡天機可以在軌道上待六十天,”林舟說,“換個軌道面就是換個頭頂。”
老趙不說話了。
林舟在“空”的位置畫了個方塊。“高空層——鯤鵬天闕平臺和大型無人飛艇,掛高能微波陣列和電磁炮。目標飛到中段末期,開始機動、分導的時候,微波陣列直接照一片,不用瞄單個目標,照一片。電子裝置照到就瞎,導引頭瞎了它就亂飛。電磁炮打剩下的——彈丸速度十二馬赫,面殺傷覆蓋,打不中頭打中身子。”
然後他在“地”的位置畫了個梯形。“末端層——地面和艦載的超高功率鐳射和速射電磁近防炮。前兩層漏下來的,最後一層接著。”
他把粉筆擱下。“這套體系,從上到下三層。不靠動能撞擊,靠能量毀傷。反應時間是光速級的,不需要算提前量。針對的是高超音速機動目標,但彈道導彈、巡航導彈、無人機——照打。”
老趙看著黑板上那三層圈,沉默了一會兒。“電力呢?鐳射武器要充電。打一發等半天,人家飽和攻擊一波幾十發,你充得過來?”
林舟轉頭看向何曉菲。
何曉菲不知甚麼時候醒了,眼鏡還歪著,但人已經坐直了。她把筆記本翻開,指著一張電路拓撲圖。“‘神光’脈衝功率系統。超導儲能環——用聚變堆的電力充,充滿一次能連續發射十二次。放電時間零點三秒,充電間隔一點二秒——也就是說,一輪飽和攻擊過來,一臺鐳射器能在二十秒內攔截十二個目標。”
“超導儲能環是怎麼回事?”
“就是把電存在超導線圈裡。超導線圈沒電阻,電能存進去不損耗。要打的時候瞬間放出來——功率密度是常規電容器的幾十倍。”何曉菲把眼鏡推正,“關鍵是材料。超導帶材我們自己拉出來了,鉍鍶鈣銅氧,液氮溫區就能工作。不用液氦,維護成本砍了一半。”
老趙深吸了一口氣。他是搞技術出身的,知道“液氮溫區超導儲能”這幾個字的分量——這等於把鐳射武器從實驗室搬到了戰場上。
林舟端起搪瓷缸子,發現茶涼了,又放下。“這套系統,我給它起了個名。”
“甚麼名?”
“金烏。”
老趙愣了一下。“金烏?”
“后羿射日那個金烏。”林舟站起來,把粉筆架回黑板槽,“古人說天上有十個太陽,后羿射下來九個。我們現在倒過來——造十個太陽掛在天上。誰敢往上飛,照誰。”
老趙把“金烏”兩個字在心裡嚼了嚼,然後站起來。“甚麼時候能測試?”
“先把‘神光’儲能系統跑通,然後做地面聯調。兩個月。”
“兩個月太長。”老趙的聲音忽然硬起來,“潘興-3的工程試製週期是四個月。四個月後他們的樣彈就要打。我們的系統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形成戰鬥力。”
林舟看了他一眼。“那就一個月。”
老趙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站住,沒回頭,說了一句:“錢我批了。”
門關上了。
機房裡安靜了幾秒。何曉菲把筆記本合上,小周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林總,一個月——跑得通嗎?”
“跑不通也得跑。”林舟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你去把老隋叫起來。”
老隋被叫起來的時候,正在車間角落裡打地鋪。他披著藍大褂揉著眼睛走進機房,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林舟把“金烏”的系統框圖貼在黑板上,老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從兜裡掏出那根咬得全是牙印的圓珠筆,在“高空層”的位置畫了個圈。
“這個高能微波陣列,裝在鯤鵬上沒問題,但你還想在無人飛艇上裝?”
“對。大型飛艇,平流層,滯空幾個月,覆蓋區域比衛星更靈活。”
老隋想了想。“飛艇外皮得用碳纖維增強聚合物——透微波,不反射。裡面充氦氣,加主動壓力調節。微波陣列從聚變堆取電。”
“能做?”
“能做。”老隋把圓珠筆夾在耳朵上,“但有個問題——飛艇太大了,從地面上發射費勁。得在軌道上的天闕平臺裡造,造好了從軌道往下降,降到平流層再展開。”
林舟看著黑板,腦子裡過了一遍。造飛艇的車間,軌道上有。材料,月球基地能運上來。電力,聚變堆就這麼豪橫。
“幹。一個月。”
接下來這一個月,渤海的燈沒熄過。
老隋帶著小馬和三個徒弟,把車間裡的碳纖維編織機三班倒開著。碳纖維是國產的——以前造殲擊機機翼剩下的T300級料子,效能趕不上東洋的T800,但夠透微波,夠輕。編織機噴出的纖維絲跟蛛網似的,一層層鋪在模具上,噴樹脂,進熱壓罐固化。第一個飛艇氣囊從模具上脫下來的時候,老隋用手電筒照了一遍,透光,沒有一處暗影。
“成了。”
他把氣囊拖到院子裡,充氦氣。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氣囊在晨霧裡慢慢鼓起來,圓滾滾的,跟一頭剛睡醒的白熊似的。小馬蹲在地上拽著繫留繩,被拉了個趔趄。
何曉菲那邊,神光儲能系統的超導線圈正在做低溫測試。液氮灌進去,溫度降到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線圈電阻歸零。她按下充電按鈕,儲能環在三秒內充滿,指示燈從紅跳綠。然後放電——嗡的一聲,測試負載上的示波器跳出一個尖銳的脈衝波形,峰值功率把示波器的檔位打到了頭,她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多少?”林舟問。
何曉菲看著示波器上的數字,沉默了三秒。“峰值功率六點二兆瓦。脈衝寬度零點三秒。比理論值還高——”
“高多少?”
“高了百分之八。可能是超導帶材的臨界電流比標稱值大。”她把眼鏡推上去,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這意味著我們一臺鐳射器一次充電能打十三發,不是十二發。”
“多一發是一發。打仗的時候,一發夠沉一條船。”
和地面測試同步推進的,是軌道上的部署。
小韓負責“日冕”攔截衛星的發射。這些衛星個頭不大——主體是個兩米見方的立方體,展開之後伸出四面太陽能帆板和一個聚變堆模組,腹部掛一門鐳射炮。每顆重三噸不到,一次發射能打上去四顆。頭一批十二顆,分三枚火箭,從渤海發射場打上去的。第一枚火箭升空那天,海面平靜,晨霧還沒散透,火箭拖著白煙往上躥,把天捅了個窟窿。小韓在指揮大廳裡盯著遙測屏,手指在鍵盤上敲,每顆衛星入軌之後他都要核對一遍軌道引數,精度要求百米級。
十二顆,全部入軌,一顆沒廢。
“天基層部署完成。”小韓把耳機摘下來,“十二顆‘日冕’,分佈在六個軌道面上。配合巡天機,能覆蓋北緯六十度到南緯六十度的任意點。”
跟著是高空層。鯤鵬天闕平臺上已經掛了兩架玄女,現在再加裝微波陣列模組。微波陣列裝在一個外掛吊艙裡,吊艙接在機庫艙的下方,展開之後像個倒扣的傘——不是傘面,是傘骨,每根“傘骨”是一根微波天線,排成相控陣。老段帶人上去裝的。他在軌道上待了六天,穿著艙外航天服擰螺絲,擰完最後一顆,用無線電跟地面說了一句:“老趙,這玩意兒要是開機,方圓兩百公里內的電子裝置全得燒。”
“包括我們自己的?”
“自己的燒不了——天線有方向性,往一個方向照。但要是有人在那個方向飛——”老段頓了一下,“飛。”
無人飛艇的部署最麻煩。飛艇在軌道上的天闕平臺裡造好,充滿氦氣,用一個小型軌道轉移器往下推,推到平流層高度再展開。第一個飛艇下降到三萬米高度的時候出了岔子——展開機構卡住了,氣囊鼓到一半不動了。老隋在車間裡盯著遙測資料,臉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蒼蠅似的。
“左舷第三號展開推杆沒到位。卡了。”
“怎麼辦?”小馬問。
“我上去。”
老隋坐了下一班軌道運輸機上去了。穿著航天服漂到飛艇旁邊,拿著扳手,對著那個卡住的推杆敲了三下。敲第一下,鬆了。敲第二下,推杆動了半厘米。敲第三下,氣囊全展開了——三萬米高空,一個直徑六十米的巨型飛艇,在平流層的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跟一隻鯨魚浮在海面上似的。
老隋從軌道上下來的時候,帶下來一顆螺絲。螺絲是飛艇上掉下來的,他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揣進兜裡。“留著。這是咱家第一顆平流層螺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