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還是那樣——腰是直的,肩是開的,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他點了下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孫老從桌上拿起一份紅標頭檔案,十六開紙,上面只印了兩行字:第一行是“破壁計劃(擴大)實施方案”。第二行蓋了一個紅戳。他把檔案放在林舟面前。
“從今天起,破壁不只是一個科研專案。它是一級戰略專項。你的許可權——可以直接調撥全國任何算力資源、任何一個在建專案的資料、任何一支保障力量。需要甚麼,寫個條子,三天內到位。”
林舟看了看那份檔案,沒翻開。他把檔案折了一下,塞進大衣內袋。
“記住一條。”孫老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只有坐在近處的人能聽清,“我們不是要打仗。我們是要讓想打仗的人,不敢打。讓他們每天晚上往天上看一眼,看到我們的平臺在那兒閃著,然後睡不著覺。”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老趙站起來。“趙某說句話。”
大家都看他。
“我當了三十多年技術兵,以前在總裝當小兵的時候就擰過螺絲、接過電纜。後來幹專案管理,幹到上校,帶過的團隊搞過火箭、導彈、天基平臺,加起來花了不下幾百億。幾百億,全砸在圖紙上和試車間裡,為的是有能力打。”他頓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腦門,“但我們實際一次沒打過,一次都沒。不是我們不敢打,是因為我們不想打。”
他把手放下,看著一屋子的人。
“現在有人要搞甚麼‘上帝之杖’。名字起得真響亮。上帝。搞物理的都知道,上帝不擲骰子。真要掰開了說,我們天上的東西,不是上帝,也不是佛陀,更不是他們那套——是被逼出來的。要是哪天我們碰不上鎖,我們還樂意一直在對撞機跟前蹲著呢。但沒辦法,鎖已經在頭上,挑戰也擺在這了。不管是誰,要拔我們的‘鯤鵬’,拆我們的‘燭龍’,踩我們的‘逐日’——那對不起,我們是不想打,但我們更不可能讓人踩著臉過日子。”
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很長的響。孫老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子把茶喝乾了,茶葉渣粘在杯壁上,他沒管。
“破壁計劃的擴編,從今天起執行。”他把缸子擱下,缸子底磕在桌上,清清脆脆的一聲,“散會。”
同一個月,日內瓦。
全球危機應對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在聯合國駐日內瓦辦事處的圓形會議廳裡召開。
名義上,這個委員會是為了應對“全球性未知技術風險”而成立的。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它就是各國互相監視的情報交換站。會議廳的穹頂上畫著一幅褪了色的壁畫,畫的是人類從農業時代到太空時代的進步史。壁畫剝落了好幾個角,沒人修。
施密特坐在觀察員席上,手邊放著保溫杯,杯子裡泡的是紅茶。他旁邊是木村,木村瘦得顴骨頂起來,眼窩陷下去,但眼神不打彎,還是直直的往前看。
主持會議的是個法國人,姓杜邦——就是去年巴黎碰頭會上那個禿腦門老頭。他站起來說了幾句開場白,大意是感謝各方響應委員會的召集,在當前的全球技術危機面前,任何單邊行動都只會加劇失控云云。
然後發言開始了。
星條國代表第一個站起來。是個五十出頭的女人,金頭髮,灰西裝,說話帶著一種訓練出來的溫和,但每句話都藏著釘子。她不提“再確保戰略”,不提“星座之盾”,不提“俄亥俄重生”。她只說:“星條國認為,在當前局勢下,所有太空武器部署都應當受到國際核查。我們提議建立天基平臺申報機制,每個國家有多少個天基武器平臺,掛的甚麼載荷,軌道引數是甚麼,全部公開。”
她的話說完,會場裡安靜了大概兩秒。
北極熊代表靠在自己的椅背上,雙臂交叉,下巴埋在領子裡,發出一聲很低的哼。他甚麼也沒說,但那個哼的調門,所有人都聽得懂——“你先把自家的‘上帝之杖’申報了再說。”
龍國代表——錢局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起來,沒有拿稿子,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龍國支援公開透明。但公開必須是雙向的。如果星條國願意申報‘星座之盾’的全部軌道引數和武器載荷,龍國也願意同步申報‘鯤鵬’的引數。在這個基礎上,還要加上核潛艇改裝計劃和超高音速導彈試射記錄。如果做得到,現在就可以開始。”
星條國代表臉上的微笑僵了一秒。
會場裡有人低下頭,翻著手邊的檔案。法蘭西代表假裝在喝水,北不列顛代表的圓珠筆在本子上畫著圈。沒有人開口。沒有人接茬。
委員會委員長——奈及利亞使館的一個外交官,年紀不大,三十出頭,被這個皮球砸得愣了兩秒,迅速宣佈“此議題留待技術委員會後續討論”,然後趕緊把議程翻到下一頁。
後面兩天的討論,基本都按這個模子走。星條國提案:核查太空武器。龍國回應:可以,但你們先公開。北極熊表示:北冰洋的潛艇不在討論範圍。其他小國低聲交頭接耳,大廳裡嗡嗡的,像一臺被擰慢半圈的收音機。
唯一一份真正被所有人簽了字的檔案,叫“靜默協議”。內容是:各方承諾不公開發生大規模武裝衝突,維持現有戰略剋制,避免使用非對稱物理破壞手段——寫得很繞,翻譯成大白話就一句:“在找到鎖死的真相之前,誰也別先開第一槍。”
簽完字的當天晚上,施密特和木村在日內瓦湖邊的一個小酒館裡碰頭。酒館是老式的,木頭桌椅,牆上掛著瑞士各地的牛鈴鐺,有的生了鏽,有的還反著光。
施密特要了杯威士忌,木村喝清酒,兩個人對著窗外的湖坐了半晚。
“前幾天錢局跟我說了一句話。”施密特端著杯子,看著窗外的湖面。湖上一艘遊船的燈還在亮,船艙裡有人在放音樂,軟綿綿的薩克斯,吹的是《茉莉花》。
“他說甚麼?”
“他說——‘現在是沉默的軍備競賽。比的是誰在鎖死下面先長出新的翅膀。長出來的那位,不用說一句話,對方自己就把刀收了。’”
木村把清酒喝完,放下杯子。“那我們要做甚麼?”
“我們的工作沒變。”施密特也把酒喝完,冰塊在杯底碰了一下,“盯著鎖。盯著資料。盯著物理。我們不搞軍備競賽——我們搞物理。哪怕全世界都在造導彈了,也得有人管對撞機。”
窗外的薩克斯吹完了最後一個音。湖面上的遊船開始調頭,往對岸的小碼頭靠過去。岸邊的柳樹被風一吹,枝條擺來擺去,跟在水裡寫甚麼東西似的。
施密特站起來,把大衣披上。“走吧。明天還有會。”
木村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酒館,冷風撲面,施密特把圍巾裹緊了一些。日內瓦的街上沒甚麼人,路燈的光投在石鋪路面上,黃的,一塊一塊,晃著淡淡的水霧。
他們走出大概五十米,木村忽然停下來。
“施密特。”
“嗯?”
“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繞開鎖的方法——星條國那邊會怎麼樣?”
施密特抬頭看了看天。天上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月亮朦朦朧朧的,像一塊被磨花的玻璃。
“他們會接受的。不是因為他們善良,是因為他們算賬算得清楚。”他把大衣領子立起來,走得慢,但每一步都不猶豫,“打不過的仗他們從來不打。等我們真的長出翅膀來,他們就會說——‘其實我們也一直在研究這個方向。’”
木村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枯樹枝。
“走吧。”施密特邁開步子,“我們的對撞機還在那等著呢。”
兩個人沿著湖邊的石板路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日內瓦湖面上最後那盞遊船燈也熄了,湖面一片黑,只有雪山頂上的積雪在雲層縫隙裡反著一點微弱的光,灰灰的,說不清是亮還是暗。
同一時間,渤海機房裡,林舟正趴在工作臺上補昨晚沒跑完的資料,鯤鵬螢幕上又彈出一行新資訊——“光子散射擾動規律建模已完成,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三,擾動週期可預測性成立。”
他從工作臺上直起腰來,把這條資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它會晃”三個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晃有周期。週期可算。算準了——就能繞。”
他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窗外,海風把浪頭一個接一個推到防波堤上,嘩啦嘩啦的,跟時鐘走針的聲音差不多。
大鐘在走。所有人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