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粉筆擱下的時候,黑板上的字跡還沒幹透——“晃有周期。週期可算。算準了——就能繞。”
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一串。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節奏快,步子密,帶著一股子“我們有事兒”的勁兒。
老錢走在最前頭,後面跟著老趙,再後面是郭上校,最後面還跟了兩個人——一個穿著藍大褂的老頭,一個夾著圖紙的年輕人,戴眼鏡,鏡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林總,你看看這個。”老錢把一沓圖紙鋪在工作臺上,圖紙是手繪的,鉛筆線,密密麻麻的標註,邊角上還沾著油漬。
林舟掃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那個藍大褂老頭。
“這位是?”
“老隋。隋長河。原112廠總工,搞殲擊機出身,後來調去搞運載器結構。”老錢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他徒弟,小馬。”
老隋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臉膛發紅——不是健康的紅,是常年在車間裡讓電焊弧光烤出來的那種紅。他伸出手,手掌厚實,指節粗大,虎口上全是老繭。
“林總,老錢說你們這邊缺個搞機體的。”
林舟握了握手。“缺。缺得厲害。”
“缺啥樣的?”
“能上天,能回來,能在軌道上待幾十天,能從軌道上往下打。”林舟說得很平,“還得燒聚變。”
老隋把手收回去,看了看工作臺上的圖紙,又看了看牆上黑板上那行“晃有周期”。他沒問“聚變是甚麼”,也沒問“軌道是啥”——老錢說他幹過運載器,那就幹過。
“燒聚變的話,機體得重新搞。”老隋把圖紙展開,手指點在一條曲線上,“常規化學動力,機體結構按衝擊載荷設計,起飛段過載大,入軌後幾乎沒載荷。聚變動力不一樣——從地面到軌道,推力是持續的,過載是均勻的。這樣一來,整個應力分佈全變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是一種工程師特有的光——不是興奮,是那種“這道題有意思”的光。
“材料也得換。鈦合金框架能撐住化學火箭的過載,但撐不住聚變推力的持續加熱。得用碳-碳複合材料,耐熱兩千度以上。還要加主動冷卻——液氫走蒙皮下,一邊燒一邊冷。”
林舟看著他,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老錢跟他說過一句話:“找對人,事兒就成了一半。”這個老隋,對了。
“多久能出方案?”林舟問。
老隋把圖紙捲起來,塞進藍大褂口袋裡。“機體結構,兩個月。氣動外形,得吹風洞——這邊的風洞能吹多快?”
“馬赫六。”小周插了一句。
“不夠。”老隋搖頭,“聚變動力的巡航速度,起步就是馬赫八以上。馬赫六的風洞吹不出來跨大氣層的激波干擾——得用數值模擬。”
林舟轉頭看向牆角。牆角那臺鯤鵬終端正在跑光子散射的建模資料,螢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鯤鵬”現在算物理建模已經快累趴了,再加氣動模擬,算力不一定夠。
“算力我解決。”林舟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你只管出方案。”
老隋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道波形圖。他沒問那是啥——搞工程的人有個好習慣,跟己無關的技術細節不打聽,打聽了也聽不懂,聽懂了也用不上。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林總,有個事兒得先說清楚。聚變動力的推力曲線我沒見過,你得給我一份。沒有推力曲線,機體沒法配平。”
“明天給你。”
老隋點了點頭,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林舟把圖紙捲起來,遞給小周。“歸檔。”
小周接過圖紙,翻開看了一眼,眼睛直了。他不看結構圖,他看的是右下角的編號——編號是“X-7”,下面有一行小字:“空天作戰平臺·方案一”。
“林總,這是戰鬥機?”
“不是戰鬥機。”林舟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上,沒點。“是巡天。”
巡天。這個名字是孫老定的。孫老說,古人管巡遊天空的神明叫“巡天”,我們不搞神明,我們搞的是平臺——就叫“巡天”。它在天上巡著,誰來了都能看見,看見了就得掂量。
林舟第一次看到“巡天”的概念方案時,腦子裡蹦出來的不是飛機,不是火箭,是一隻鷹。一隻在天上掛著的鷹,不扇翅膀,就那麼掛著,盯著地面。你不動它不動,你一動它就下來了。
他管這個叫“巡天作戰節點”,簡稱“巡天”。
三天後,老隋把機體氣動方案的第一版草圖拿出來了。
草圖畫在硫酸紙上,鉛筆畫線,墨筆標註。機身是一個扁平的楔形——不是常規戰鬥機的樣子,更像個壓扁了的三角,前半段寬,後半段縮緊,尾部分成兩個翼尖,微微上翹。看不到進氣口,也沒有尾噴管,整個機腹是一體的蒙皮,光滑得跟鏡子面似的。
老隋管它叫甚麼?叫“玄女”。
“玄女”這名字是老隋起的。他說他小時候聽老人講古,說天上有個玄女,能飛天遁地,打仗沒輸過。他沒念過多少書,但記得這個。林舟聽了沒說甚麼,在方案封面上籤了字。
“玄女”的外形和常規戰機不一樣,是因為聚變推進完全不用進氣。大氣層內靠聚變堆加熱空氣,直接噴出去——類似熱核衝壓;真空段靠工質——用聚變堆的熱把液氫加熱到上萬度,從噴管噴出去,比衝是化學火箭的幾十倍。既然不需要進氣,整個氣動外形就可以全部為隱身服務。
老隋在設計圖上畫了四道紅線,代表四個技術指標。
第一道:單級入軌。不用助推器,不用上面級,自己起飛,自己入軌。
第二道:大氣層內巡航速度三到十五馬赫。最低三馬赫——再低升力不夠;最高十五馬赫——再高材料扛不住。
第三道:軌道機動能力。入軌後能變軌,能調姿,能從軌道上瞄準地面目標。
第四道:在軌執勤時間——六十天。六十天不吃不喝不加油,靠聚變堆的功率撐著,一直在天上掛著。
林舟看完了四條指標,把圖紙放下。“六十天——駕駛員怎麼活?”
老隋嘿嘿笑了一下。“無人。全自主。”
“自主到甚麼程度?”
“起飛、巡航、入軌、變軌、瞄準、開火、返航、落地——全不用人。人只管發命令。幹不幹,怎麼幹,它自己判斷。”
林舟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人工智慧?”
“不叫人工智慧。”老隋搖頭,“叫‘任務決策程式’。錢老那邊編的——說是用諦聽陣列的多餘算力跑,一套演算法能同時管六架。”
林舟沒再問。他把圖紙推回到老隋面前。“武器呢?”
老隋指了指機身下的三個內埋彈艙。“前彈艙——兩門定向能炮。鐳射和粒子束,看任務換。中彈艙——電磁軌道炮彈丸,鎢合金,每枚二十公斤,出膛速度十二馬赫。後彈艙——四枚‘承影’空天兩用彈,聚變作動,大氣層內外通打。”
承影。林舟聽見這名字的時候,腦子裡過了一下。承影劍,古劍,傳說中無形無影的劍。空天兩用導彈叫這個名字,意思很明白——等你看到它,已經來不及了。
“定向能炮的功率夠不夠?”林舟問。
“燭龍的聚變堆能直接給‘玄女’充電——滿功率發射,一炮能打穿兩百毫米的鋼板。”老隋在圖紙上指了一下機背的位置,“這裡放了相控陣雷達和紅外探測陣列,目標鎖定精度——一百分。”
“一百分是甚麼意思?”
“一百公里外,一個籃球,鎖定它。要打左半邊不打右半邊。”
林舟把這句話嚼了嚼,然後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在“巡天”下面畫了一道槓,寫了一個字:“夠”。
一週後,“鯤鵬·蒼穹”的升級方案也定下來了。
原來的鯤鵬平臺,六個,分佈在地球同步軌道和近地軌道上,每個帶鐳射攔截系統,有效防禦半徑八百公里。這東西本質上是防禦性的——只能攔,不能主動出去打。
老趙在會議室裡把這毛病說得很直白:“鯤鵬現在是烏龜殼。別人打過來,你能擋;別人不打你,你只能蹲著。得有個能伸拳頭的。”
伸拳頭的方案,叫“鯤鵬·天闕”。
天闕和蒼穹的區別,是加了一個機庫模組和一個指揮模組。機庫能帶四到六架“玄女”,指揮模組能同時管十二架玄女和若干無人平臺。整個平臺的體積大了三倍,質量大了四倍,發射方式改了——不再是一次打上去,而是分模組打上去,在軌道上組裝。
負責組裝方案的是老趙手下的一個上尉,姓韓,三十來歲,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但畫出來的組裝流程圖清清爽爽,跟教科書上的解剖圖似的。
“先打核心艙入軌。核心艙帶主推進和主電源。然後打機庫艙,對接在核心艙下方。再打指揮艙,對接在上方。最後補燃料和彈藥。”小韓用鉛筆在紙上點了一下,“整個組裝週期,預計十四天。完成後,‘天闕’就具備軌道機動能力——能從一個軌道面變到另一個軌道面,最快響應時間九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