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那就還沒到攤牌的時候。”孫老彈了彈菸灰,“他們搞軍備競賽,是因為他們覺得軍備競賽能拖慢我們。那我們怎麼辦?我們不跟他們賽軍備。我們賽解謎。”
老張頭聽著。
“燭龍繼續燒。逐日繼續建。鯤鵬繼續掛在天上盯著。”孫老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他們要賽軍備,讓他們賽。我們賽的是誰先拆了鎖。鎖一拆,他們那些‘上帝之杖’就是一堆廢鐵——因為到那時候,物理學本身都會變,他們連瞄準的彈道都算不準。”
老張頭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過,然後說:“還有個事。北極熊那邊——他們用‘先鋒’和‘海燕’換我們的聚變電池和材料。”
“換。”孫老二話沒說,“他們要甚麼給甚麼,價格不用壓太低。北極熊現在是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我們要的不是他們站隊,是要他們不倒向對面。”
“萬一他們把我們的技術再轉手給星條國呢?”
“轉不了。聚變電池的核心——等離子體約束那一套——離開我們的引數調校,就是一堆鐵殼。”孫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就像你把一臺電視機拆成零件給一個只會修收音機的人,他裝不回去。”
老張頭掛了電話,重新坐回控制檯前。小周端著一碗豆漿進來,豆漿是機修廠食堂打的,放了糖,熱氣蒸得碗口模糊一片。老張頭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了舌頭,罵了一句。
“張院士,剛才誰的電話?”小周問。
“施密特。說星條國要搞‘上帝之杖’。”
“上帝之杖?甚麼玩意兒?”
“從天上往下丟鐵棍子。指望砸壞我們的鯤鵬。”
小周想了想。“那咱們在天上多放幾個鯤鵬不就完了?他丟一根鐵棍子,咱還有五個。”
老張頭差點讓豆漿嗆著。他擦擦嘴,看了小週一眼。“你這話糙理不糙。多放幾個——確實就是辦法。他打一個,我們還有五個。他打五個,我們還能再造十個。掰手腕掰到最後,看誰的胳膊粗。”
但掰手腕的前提是,你得有手腕。星條國的“再確保戰略”傳到龍國上層之後,不到一週,一場閉門會議在京城西郊開了。
會議室還是那間地下室,還是那張長條桌,還是那些搪瓷缸子。但這次來的人多了一個——總裝那邊的老趙,帶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上校,姓郭,禿腦門,蒜頭鼻,說話帶著一口山西腔。老錢介紹說,這是搞工程出身的,從車間裡幹起來的,算是在座所有人裡唯一真動手擰過螺絲的。
孫老坐在主位,面前還是那個印著單位編號的搪瓷缸子。他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開口了。
“施密特遞過來的那份東西,大家都看了。”
眾人點頭。
“星條國的路子很明白——軍事圍堵加技術封鎖,把我們圈在現在這個圈裡,不讓我們往外長。他們的邏輯是,鎖宕機制是大家一起被鎖的,但如果我們先找到鑰匙,他們就輸了。所以他們不能讓我們找到鑰匙。”孫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我們的路子也很明白——不跟他們打軍備競賽的正面,打側面。”
“怎麼打?”老趙問。
孫老豎起兩根手指。“兩條路。第一條,‘火種’——保底。把能鋪的東西全部鋪開,聚變堆多建,深空前哨多放,確保不管地球上發生甚麼,我們的文明備份不會丟。第二條,‘利劍’——奪勢。不跟他們位元種部隊,不跟他們比航母數量,我們就比一樣東西:誰能在鎖宕機制下面,長出新的東西來。”
他把手放下,看向林舟。
林舟站起來。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他從兜裡掏出一截粉筆,走到牆角黑板前。
“我來說說‘火種’這邊的進度。”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圓裡寫了“燭龍”兩個字。
“燭龍Q值四月破4,五月穩定在4.2左右。上個月,就是六月,功率向上又推了一步——Q值到4.8了。離商用標準還差零點二。老錢那邊的判斷是,年底前能做到5,到時候第一臺商用聚變堆就可以接入電網。”
他在圓旁邊又畫了一個圓,寫上“逐日”。
“月球前哨基地,主結構框架已經立起來了。從去年底到現在,工程隊上去了三批,每次帶上去的物資比前一次多一倍。基地用的是模組化設計——在地球上做好標準單元,運上去拼裝,省時間也省燃料。現在第一階段已經完成,能同時容納十二個人常駐。”
他又在月球基地旁邊畫了一條線,把線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火星前哨——預研已經啟動了。但推進系統那邊卡在一個材料問題上,目前用化學火箭的話,單程需要六個月,這個時間視窗太短,一年只能打一個來回。如果能用燭龍的能量做電推進,時間能縮到兩個月。這個方案要等商用聚變堆先落地。”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
“以上是‘火種’。下面說‘利劍’。”
他在黑板最右邊畫了一個方塊,方塊上寫著“鯤鵬”。
“鯤鵬平臺目前是六套,部署在地球同步軌道和近地軌道。每套平臺帶的鐳射攔截系統,有效防禦半徑是八百公里。六套交疊,能覆蓋沿海和重要工業區。星條國的‘上帝之杖’要是真往下砸,第一波能不能突破鯤鵬的防護網,這不是個理論問題——是個算術問題。”
老趙插了一句:“他們要部署六套‘上帝之杖’。我們的鯤鵬也是六套。一對一?”
“不是一對一。”林舟搖頭,“鯤鵬的鐳射攔截系統反應時間是零點三秒。上帝之杖從軌道砸下來,給攔截視窗的時間是八到十二秒。理論上,一個鯤鵬能在視窗期內攔截三到四個目標。所以六套對六套——他們不夠。”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不是那種緊張過後的鬆口氣,是那種算完賬發現賬面上有餘錢的靜。老趙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過,然後問:“如果他們不止六套呢?”
“那就再加鯤鵬。”林舟說得很平,跟念天氣預報似的,“我們有聚變堆託底,電力是夠的。鯤鵬的製造成本,大頭在發射環節。逐日那邊的月球基地一跑順,就地取材造平臺模組——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比地球打上去省錢多了。”
孫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鯤鵬能兜住,那巡天呢?”
“巡天是主動防禦。”林舟在方塊下面畫了一條線,線連著另一個方塊,寫上“巡天”。“巡天不在地球軌道上待著。它在近空區域跑,覆蓋逐日的天月轉運走廊和渤海到太空的上升段。如果星條國想打我們的發射場——巡天的節點能在六十秒內做出反應。”
老趙把面前的筆記本翻開,記了幾行字。他的字很小,密密匝匝,跟螞蟻搬家似的。
林舟把粉筆擱回黑板槽。
“利劍的任務不是打仗。是讓別人知道打仗的代價。讓他們算算賬——打穿第一層鯤鵬得花多少成本,打穿第一層還要打第二層得花多少,打穿第二層還要打第三層得花多少。算完之後,他們自己就放棄了。”
郭上校忽然開口了。他說話慢,聲音悶,跟從厚棉被底下傳上來的。
“武器是物理性的。物理性的東西,最後都要落腳到擰螺絲、接導線。你們說鯤鵬零點三秒——零點三秒的前提是鐳射炮的電容器不能被提前打壞。星條國那邊搞定向能武器衛星,說白了就是先打我們的電容器,再打我們的感測器,最後才是平臺本身。”
林舟看向他。
“我不是抬槓。”郭上校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我是說,這事得落到工程上。鯤鵬平臺的鐳射炮冷卻系統,目前用的是液氮迴圈。液氮耗起來很快,打一輪就得補。如果對面搞飽和攻擊——比方說十發二十發集體打過來,就算全能攔住,液氮也撐不住。”
林舟點頭。“冷卻系統是下一步的最佳化重點。錢老那邊有個方案——用聚變堆的餘熱驅動熱電轉換,把廢熱再回收利用,減輕液氮的消耗壓力。但這個方案要等商用聚變堆先跑穩。”
“那就趕時間。”孫老接過話頭,聲音忽然沉下去,“甚麼都趕時間。”
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我宣佈幾項任命。”
會議室裡所有人坐直了。
“林舟。原‘破壁’計劃總負責人,兼任‘鯤鵬-巡天’系統總規劃師。統管所有天基防禦平臺的研發部署方案。”
林舟站起來,點了下頭,又坐下。
“張院士。原對撞機專案執行主任,調任‘火種’技術顧問組組長。負責聚變堆、深空基地、先進材料的工程化推進。”
老張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嗯了一聲。
“老趙。繼續負責地面和近空防禦體系,與林舟配合,保障沿海和內地的防護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