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的底牌呢?”
“您的底牌,”康納利看著壁爐裡的火光,半天才說,“就是我們還有的選。再過兩年,連選都沒得選了。”
大統領把這句話嚼了很久。
窗外,雪還在下。戴維營的松林在風裡搖晃著,枝頭上的雪一團一團地落下來。遠處,華盛頓的方向,燈火稀疏,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
七十二小時後,最後通牒的草案擺在了大統領的辦公桌上。
草案一共十七頁,前面是序言,中間是具體條款,最後是期限。格式很正規,措辭很外交,但每一條條款的核心意思都一樣——交出技術,接受核查,限時答覆。
霍克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另一份檔案。這份檔案不是通牒,是“末日時鐘”的最終行動方案。封面上蓋著紅戳,紅戳上四個字母:SCI-ES——“絕密·極端敏感”。
“通牒的期限,建議設在九十天。”霍克把行動方案放在桌上,“九十天,夠我們把航母戰鬥群部署到位,也夠我們把天基打擊平臺調整到最佳軌道。”
大統領拿起通牒草案,翻了兩頁,放下了。“如果他們不回應呢?”
“他們不會回應的。”霍克的聲音很平靜,“至少不會回應出你想要的東西。”
“那就動手?”
“那就動手。”
大統領把通牒草案推到一邊,拿起那份“末日時鐘”的行動方案。封面上除了紅戳,還有一行動筆字,是國防部長寫的:“此計劃一旦啟動,將不可逆轉。請三思。”
他把這句話看了一遍,然後把檔案翻開。第一頁是打擊目標的完整列表,每個目標後面跟著一個優先順序編號和一個預計摧毀機率。崑崙一號到六號,燭龍一號到三號,逐日一號——一共十個目標。十個紅圈,十個必須拔掉的釘子。
大統領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了,每一張圖都看了,每一條附註都看了。看完最後一頁,他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路燈已經亮了。天還沒黑透,路燈的光是淡黃色的,像一塊一塊琥珀。
他拿起筆。
在一個國家,一個人在決定按下按鈕之前,總要想到些甚麼。也許是想到他剛當選那年,在就職典禮上說過的話。也許是想到他父親,那個在二戰中開過轟炸機的老飛行員,跟他說過“打仗不是電影,死了的人是活不回來的”。也許是想到他的小孫女,上個月剛學會騎腳踏車,在草坪上騎得歪歪扭扭,笑得露著豁牙。
他想了很多。但想到最後,他想到的是前天獵隼遞上來的那份情報。那份情報只有一頁紙,上面只有兩行字:
“龍國‘破壁’計劃已於上月完成首次關鍵實驗。實驗代號:光子散射驗證。實驗結論:鎖宕機制存在邊界。邊界已被確認。繞過路線正在繪製。”
兩行字,像兩根針,紮在紙上。也紮在甚麼地方。
大統領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末日時鐘”行動方案的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很重,墨透過了紙背。
窗外的路燈閃了一下,又亮了。遠處的國會山亮著燈,有人在加班。對這個簽字一無所知的人,照常吃飯,照常看電視,照常跟家人說晚安。
戰爭機器的齒輪,在這一刻,咬上了第一個齒。
而萬里之外,渤海的機房裡,林舟剛從光學平臺上抬起頭來,打了個噴嚏。小周遞過來一件軍大衣,他披上,揉了揉鼻子,又趴回去看波形圖。
他還不知道,有人已經替他簽了一張沒有回程的票。
但快了。
聯合宣告發出去第三天,施密特的桌子上多了一份簡報。
不是CERN的。是星條國那邊一個叫“蘭德”的智庫寫的,四十七頁,封面上印著“僅供內部參閱”。簡報透過秘密渠道遞過來的時候,負責轉交的人甚麼都沒說,把牛皮紙信封往桌上一放就走了。
施密特拆開看了兩頁,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
簡報的核心意思就一個:龍國已經搞清楚了鎖宕機制的存在,而且正在找繞過去的路。星條國情報部門評估,龍國在這個方向上的進度,至少領先他們六到八個月。
施密特把簡報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印著一行加粗的字:“建議立即啟動‘再確保戰略’,在對方形成絕對技術優勢之前,重建戰略平衡。”
他把簡報合上,塞進抽屜最底層。抽屜關上,他坐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老張頭的號碼。
老張頭接起來的時候,渤海的天剛矇矇亮。他昨晚在機房裡待到凌晨三點,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但精神頭很足——光子散射實驗的資料跑出來了,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施密特?大早晨的——”
“你們是不是故意放訊息給星條國那邊了?”
老張頭沉默了兩秒。“錢局辦的。怎麼了?”
“他們的‘再確保戰略’啟動了。”施密特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星座之盾,俄亥俄重生,數字壁壘——三個計劃,同時批的。我剛拿到他們的內部評估報告。”
老張頭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具體內容呢?”
“星座之盾——天基動能攔截彈,就是他們老早就吹過的‘上帝之杖’。從衛星上往下丟鎢棒,一根幾噸重,砸下來跟小型核彈差不多。他們計劃在三年內部署六套,專門瞄著你們的天基平臺。”施密特翻著手裡的檔案,“還有定向能武器衛星,用來打你們的‘巡天’節點。他們管這叫‘重建高邊疆控制’。”
老張頭把這三個字嚼了嚼。“高邊疆——這詞還是他們六幾年造出來的。現在拿來對付我們了。”
“俄亥俄重生計劃更具體。”施密特繼續說,“把四艘俄亥俄級戰略核潛艇的核導彈拆了,改裝成常規打擊平臺。每艘裝一百五十四枚超高音速巡航導彈,再配一批‘海神’無人潛航器。改裝完之後,這些潛艇會部署到西太平洋和北冰洋,水下待命時間延長到半年。”
“目標呢?”
“燭龍。你們的聚變電站,在他們的打擊清單上排第一。他們認為聚變電網是你們所有前沿專案的能源命脈,電網一斷,逐日、鯤鵬、巡天全部趴窩。”
老張頭把手裡的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數字壁壘是甚麼?”
“升級版的全球監控和網路戰系統。他們要把原來的‘梯隊’監聽網擴容三倍,專門針對你們的航天指揮系統和聚變電網的控制網路。情報那邊的人寫得很直白——‘以網路戰遲滯對方反應時間,為常規打擊創造視窗’。”
老張頭不說話了。窗外渤海灣的海浪一下一下拍著防波堤,聲音悶悶的,跟遠處有人在敲鼓。
施密特在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又開口:“還有一件事。北極熊那邊也在動了。”
“他們動甚麼?”
“北風之神-改。把最新型的北風之神級核潛艇做了不對稱升級——裝的是‘先鋒’超高聲速助推滑翔彈頭,末端速度超過二十馬赫。還有‘海燕’,核動力巡航導彈,理論上可以在天上飛好幾天,繞開所有反導系統。”施密特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們還在北極圈裡修了個地下指揮所,代號‘冰原堡壘’。深埋凍土層以下三百米,能扛核彈直接命中。裡面是機動洲際導彈的發射陣地,確保二次核打擊能力。”
“北極熊跟星條國不是一頭的吧?”
“不是一頭,但也不是一頭的。”施密特說得很快,“他們現在玩的是左右逢源——拿能源和重型技術跟你們換聚變電池和材料,同時跟星條國保持溝通渠道。他們在賭。賭你們跟星條國誰會先眨眼睛。”
老張頭站起來,在機房裡走了兩步。鯤鵬的螢幕上,新一輪資料正在跑,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跳。牆上的黑板上,林舟寫的那行“長啥樣”下面,又多了一行字——“它會晃。晃就是規則。”粉筆字有點模糊,被袖子蹭的。
“我知道了。”老張頭說,“你那邊自己小心。”
“我這邊沒甚麼可小心的。”施密特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乾,“物理學死了,我還能幹甚麼?給人籤簽字,開開安全會議,看各國的間諜在日內瓦互相偷情報——這日子,跟退休也差不多。”
老張頭掛了電話,把施密特說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拿起另一部電話,撥了孫老的號碼。
孫老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張頭以為電話斷了。
“孫老?”
“在。”孫老的聲音很沉,像從很深的地下傳上來的,“星座之盾,俄亥俄重生,數字壁壘——這三把刀,一把對著天上,一把對著地上,一把對著網裡。他們是算好了的。”
“怎麼辦?”
孫老沒直接回答。他那邊傳來了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長長的一口煙。“張院士,你說,他們為甚麼要搞這些?”
“怕我們。”
“對。為甚麼怕我們?”
“因為我們比他們先看清了鎖。”
“那鎖還在不在?”
“還在。”